从庆生宴回到家中时,时至正午,天空重现往日的明媚,这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有多伦城内晾晒在干稻草上的衣物证明它曾拜访过。
今夜,又可以看见星星了。
维斯瓦内心安逸,跟随父亲回到家中。
一位客人等侯许久,正是来自克拉科夫大教堂的异端审判官亚德。褐发贴在皮肤上,不知道是汗还是雨,但衣物上的暗红毋容置疑,一定是异端的血液。
帕斯见状,对着维斯瓦挥挥手道:
“维斯瓦,你先回房间吧。”
“好的,父亲。”
等维斯瓦离开后,帕斯才走向门口,边走边说:“亚德大人,资料没问题吧?我昨晚可是特意把它们放在枕头下,生怕被人偷去了。
“朋友,谢谢你。”
亚德露出残缺的牙齿,从腰间悬挂的布袋里拿出几枚金币,交给帕斯,“这是报酬。”
“不用不用,亚德大人,你忘啦,我们可是朋友。”帕斯仍然摆手拒绝,然后,又故作羞愧的挠着后脑,“以后小维斯瓦进入教会还要你多多帮衬啊。”
亚德顿了几秒,忽然一笑:“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想方设法的让人欠你人情啊。”
帕斯赔笑不语。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亚德没再追究,帕斯曾经也是和自己师出同门的好友,今后帮他的孩子一把也不过顺手之事。
“宗教裁判所的人已经在城外等侯,多伦城一带的异端已经全部落网,这次离开后,短时间内我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这样啊…那,祝您一路顺风,如果下次你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去西街吃梭子鱼。”
“行,我先走了,有缘再见,朋友。”
目视着亚德的黑色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帕斯随即转身回到屋内,招呼妻子收拾沾满泥浆的地板。
艾妮提着水桶,低声说:“无论怎么看,那位的面相都很让人害怕啊。”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帕斯愁眉苦脸,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至少在进入宗教裁判所,成为异端审判官前,他很少露出假笑。”
“那时,他偶尔还会参加男爵组织的聚会,和我们一起研究数学,现在却是连自己的故乡都不愿意多待一刻…亚德啊,他已经把一生的事业都用在追逐异端中了。”
帕斯走过去,帮妻子提起水桶,“今后可能都见不到亚德了,除非多伦城里又出现了异端学说。”
一提到异端学说,帕斯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乔莱尼。
一个曾经在教会工作的神父,后来因为犯下某些事而被贬职,成为了多伦城学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笑话。
听说他主张着反对教会的学说,只不过因为身份问题,一直被男爵当做疯子看待,也就没有引起宗教裁判所的注意。
……
下午,维斯瓦以前往教堂礼拜的名义离开家中,前往多伦城的圣雅各布教堂,路面趋近干燥,已经能让孩童奋力奔跑。
教堂附近的空地上,昨日的雨水在低洼处留下片片明亮的水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五六个孩子正大呼小叫地追逐着一个皮球,赤脚踩过水洼,溅起一串串银亮的水珠。
他们的笑声像麻雀般在温暖的空气中跳跃,不远处,几个妇人坐在门坎上,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笑着看向玩闹的孩童,偶尔扬声提醒一句慢点跑。
这片景象却丝毫未能融入维斯瓦的眼中。
他步履平稳地穿过这片局域,目光甚至未曾向那些欢快的孩子偏移一分。
那双属于少年的湛蓝眼眸里,没有好奇,没有雀跃,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如同结冰的湖面,清淅地映照出前方圣雅各布教堂古老的石墙和紧闭的大门。
一个皮球滚到他的脚边,弹跳了两下。玩耍的孩子们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这个衣着体面的少年。
维斯瓦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瞥了一眼,随即象是避开路边的石子一样,从容地绕了过去,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他没有呵斥,也没有交互,那种彻底的忽视,反而比厌烦更能凸显出他内心的疏离与专注。
不过是一群把时间浪费在无用之举的庸人,维斯瓦绝不会为这样的家伙和理由而驻足一分一毫。
进入教堂后,维斯瓦的目的明确,直奔坐在长椅上打盹的神甫。
砰!
神甫被突如其来的拍桌声惊醒,浑浊的双眼茫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维斯瓦那张过分稚嫩却毫无表情的脸。
“神甫,”维斯瓦的声音很轻,却象冰冷的锥子,“我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告解。”
老神甫皱了皱眉,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习惯性地指向告解室的方向。
维斯瓦没有动,反而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说道:“不,我需要的是关于炉火学派的告解。”
炉火学派四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掉了神甫所有的睡意和镇定,他的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干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来您想起来了,”维斯瓦直起身,眼神平静,“三年前,克拉科夫大教堂失窃的那批禁书,最后经手的人之一,似乎就是当时在那里任职的您,而您调来圣雅各布教堂的时间,恰好与炉火学派在多伦城开始活动的时间吻合。”
这些信息,自然不可能是维斯瓦能够得知的,全靠的纪路在一周目的记忆检索,多伦城的炉火学派其实并没有被亚德一锅端掉,类似于间谍的存在隐藏在教会内,哪怕是其他炉火学派成员也不知道神甫的存在。
平时,他们都只通过书信交流,从不暴露身份。
但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于纪路而言,都不存在秘密,除非这个人能够完全隐藏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并且不是什么出名人物,不然,绝对会受到纪路的特别关注,维斯瓦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你…你胡说…”神甫的声音嘶哑微弱,毫无底气。
“我是否胡说,宗教裁判所或许会很感兴趣。”维斯瓦提到了那个让所有潜在异端都闻风丧胆的机构,“他们刚离开多伦城,但想必很乐意折返,亲自查证圣雅各布教堂是否还藏着异端。”
神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内衫,他毫不怀疑,一旦此事被捅到宗教裁判所,等待他的将是火刑柱。
“你…你想要什么?”神甫几乎是绝望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既然维斯瓦没有立刻告发自己,那么一定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维斯瓦的目光游离,不知道在看哪,“我听说你有一个带有特殊标记的小铅盒。”
神甫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这东西他怎么也知道?
神甫确实有个古怪的铅盒,年代久远,布满灰尘,他一度以为那是某个前任留下的无意义的杂物,甚至因其不祥的标记而不敢触碰。
“那…那里面是什么?”神甫下意识地问。
“对你而言,那是催命符。”维斯瓦冷冷道,“但对我来说,它只是件纪念品,把它给我,你继续做你的神甫,我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有过这场谈话。”
权衡只在瞬息。
用一件不明所以的杂物,换取自身的安全和秘密的保全,这是唯一的选择。
“你该怎么保证拿到东西后不会告发我?”
“这里可是教堂,我们在上帝的眼下起誓,失约者永坠地狱,遭受刑罚。”
有了维斯瓦的这句保证,神甫才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取来钥匙,带着维斯瓦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随后,他颤斗着从那个指定的谶悔室后摸出了那个冰冷沉重的铅盒,如同抛掉烫手山芋般塞给维斯瓦。
“拿走吧!快拿走!”神甫的声音带着哭腔。
维斯瓦接过铅盒,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他没有多看一眼濒临崩溃的神甫,转身便走,将教堂和它埋葬的秘密甩在身后。
阳光重新照在维斯瓦那难以察觉的笑容上,怀中的铅盒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就是能拨开云雾,让他得以持续仰望星空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