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神甫的反应令我很失望，但能拿到炉火学派的资料也还不错。”
走在路上，夹着圣约，维斯瓦对着空气低声细语。
纪路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你是打算参考炉火学派的手稿资料吗？”
“有这个打算，但这只是第一步，炉火学派的观测资料能省下不少时间。”
维斯瓦得意洋洋看着圣约，“我刚才粗略翻阅了一下，里面记录了来自不同地方的星象数据，跨度长达五年，在炉火学派初具雏形前，就已经有学者开始着手研究了。”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道：“世上多是愚蠢之人，可现在看来，以前的我竟然站在愚蠢者们的第一列，如果没有你，石头，说不定我以后真的会彻底放弃天文学，专攻神学，然后度过愚蠢的一生。”
“不是可能，是必然，维斯瓦。”纪路点明事实，“家庭很大程度的决定了一个人的未来，律师的孩子会成为律师，医生的孩子会成为医生…你的父母信仰着上帝，所以你会成为教士也很正常。”
“而且今后也会继续成为教士。”维斯瓦补充道，“教会的力量不容忽视，等我成为大人物了，一定要在多伦城建造一个观星台，然后光明正大的宣布日心说是正确的。”
“我等着那一天，不过你别忘了找我。”纪路笑道。
两人闲聊间，维斯瓦已穿过街巷，回到家中。
现在不是周末，父亲有工作需要完成，而母亲则去集市闲逛了，家中无人，维斯瓦便大胆的拿出了藏在床底的手稿，开始集成炉火学派的资料和自己的观测记录。
两者虽有不少重合的地方，不过，因为宗教裁判所的原因，最近几个月炉火学派的观测直接中断了，而维斯瓦的观测正好弥补了这一部分。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维斯瓦都泡在了天文学上，先前购买的草纸早就用尽，他不得不去父亲的书房里查找一些废弃的草稿纸，使用背面来进行新的计算。
“模型和理论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剩下系统性地记载下它们。”
维斯瓦心满意足的看着桌面上堆满的草稿纸，“这件事还需要再等等，我年龄太小，还添加不了学术圈子。”
说话间，维斯瓦收拾好桌子，把资料藏回床底，顺便看了眼窗外的黄昏，算算时间，父亲该回来了。
意外的是，帕斯还带回来了几位客人。
维斯瓦刚将最后一张草稿塞进床底，楼下便传来了开门声与人语，他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只见父亲帕斯正躬身引着几位客人步入客厅。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着边缘镶着深色貂皮的暗红色天鹅绒长袍，手持一根雕饰繁复的银头手杖，雪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身旁是一位身着深紫色绸缎长裙的贵妇，裙摆曳地，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发髻梳得高高，罩着一层轻薄的黑纱。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安静跟在贵妇身侧的小女孩，她约莫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丝绒连衣裙，金色的卷发如同洋娃娃般精心梳理，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束在脑后。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了贵妇人的裙子，看起来十分害怕这个陌生的地方。
“维斯瓦，下来打个招呼吧？”
帕斯瞧见了楼梯口偷窥的维斯瓦，笑着招呼道。
滋…维斯瓦感觉会有麻烦事，立刻换上笑脸，小跑到楼下。
随后，帕斯向维斯瓦介绍了这几位客人。
“这位是吉哈诺男爵，我多年的好友。”帕斯的声音带着难得的热络，他拍了拍维斯瓦的肩膀，示意他上前，“男爵阁下，这便是维斯瓦。”
吉哈诺男爵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眸落在维斯瓦身上，他微微颔首，手杖在地板上轻点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身旁的贵妇也露出一抹标准矜持的微笑。
“我们家族与吉哈诺家是世交，”帕斯继续介绍，“男爵阁下此次前来多伦城，是打算重振家业，做些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紧紧抓着母亲裙摆，像受惊小鹿般的金发女孩，“这位是男爵的千金，查娜小姐。”
查娜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躲进母亲的裙褶里。
“我们两家许久未见，孩子们更是初次见面。”吉哈诺男爵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人上的腔调，“帕斯，看到维斯瓦如此俊秀聪慧，真是令人欣慰，安娜年纪尚小，性子也有些怕生，以后如果有机会，让两个孩子多亲近亲近才好。”
他的话听起来象是寻常的客套，但那句多亲近亲近，以及帕斯脸上那混合着老朋友重逢的喜悦与某种更深思虑的笑容，让维斯瓦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他想起父亲偶尔提及的，关于吉哈诺家族近年家道中落的消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维斯瓦恍然大悟。
维斯瓦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完全不象是孩子能展现出来的热情，他向前一步，对着吉哈诺男爵和夫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
“愿主的平安与您们同在，能见到男爵阁下与夫人，还有查娜小姐，是我的荣幸。”他的开场白便带着虔诚的意味。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在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都是跪拜在上帝脚下的信徒，如果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们亲近，就用神学来拉开话题吧。
维斯瓦清楚这个道理。
随即，他转向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的查娜，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庄重的笑容，眼神清澈而真诚。
“查娜小姐，”放缓，笑容亲切，
“楼上的书房里，我有一些早期教会的珍贵注释手抄本。”
维斯瓦继续说道，语气自然而恳切，“其中对于美德与虔信的阐述尤为精妙，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一同阅览？”
帕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满意。
吉哈诺男爵微微颔首，显然对维斯瓦表现出的虔诚与学识极为赞赏，他看向自己的妻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查娜，”男爵夫人轻轻推了推女儿的后背，声音温和却带着引导，“维斯瓦少爷在与你分享主的智慧呢，去吧。”
查娜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维斯瓦。
见他眼神纯净，姿态庄重，提及的又是神圣的经文，心中的戒备和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小手迟疑地松开了母亲的裙摆。
维斯瓦保持着庄重得体的微笑，向长辈们微微躬身，然后对查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先半步引着她向楼梯走去。
大人们的笑声逐渐远去，维斯瓦领着查娜来到书房，里面摆放的大多是父亲的书籍，其中百分之九十维斯瓦都能熟练的背诵。
砰。
关上门，维斯瓦收敛笑容，转而看向查娜，轻问道：“查娜小姐，您今年几岁了？”
“十、十二。”查娜紧张兮兮地贴在门后，一副维斯瓦会吃人的模样。
象她这样胆小的家伙，维斯瓦见过太多太多了，一只老鼠就能吓得她们连睡觉都不安稳。
维斯瓦心有不悦，但也只能接受，反正查娜长得还不赖，只要乖乖听话，别影响到自己研究天文学，娶了她也无所谓。
纵观人类的历史，血脉和头衔是少有的不会贬值的东西，今后若想要进入更高端的学术圈，单靠才华远远不够，贵族的名分是必不可少的。
所谓的高端学术圈，不过是教会高层、世袭贵族和顶尖学者的组合。
主教和红衣主教把持着神学解释权，他们座下聚集着最优秀的经院学者，几个古老的大学里，真正说得上话的都是些有爵位的人，他们的沙龙里既有博学的教士，也有象父亲这样需要靠山的教授。
就连库拉男爵那样的地方贵族，也能靠着封地和头衔在学术圈里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