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天球皆围绕太阳转动……凯文神甫,我们脚下的大地,并非静止不动,人类在宇宙之中,或许渺小得无关紧要。”
“若您将炉火学派的遗产交予我,我将用它点燃火把,烧尽教会的愚昧腐朽,直至世人得以窥见宇宙的真实面貌。”
“时间不多了,如果你有信心躲过异端审判官,那不交给我也行。”
嘀嗒。
一滴冰冷的露珠从窗沿滴落,砸在凯文神甫的脸上,将他从那个重复的噩梦中拽回现实,自从数月前那个少年闯入后,关于炉火学派复灭前夜的记忆,便愈发频繁地在他睡梦中灼烧。
他起身,默默穿上那件边缘已磨损却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
空无一人的圣雅各布教堂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拿起羽毛掸子,开始日复一日的清扫,动作机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通往地下墓穴的锈蚀铁门,每次看到它,胃部都会条件反射般地一阵抽搐。
上午,几位老妇人前来祷告,他听着她们千篇一律的祷词,分发圣饼,给予祝福,面容平和,声音平稳。
午餐是干硬的黑面包和少许豆子,他咀嚼得很慢,味同嚼蜡。
午后,他照例整理教堂的藏书,大多是些圣徒传记与教义问答,如果命运不再掀起波澜,他或许将在馀生中,将这般寂静重复数万次,直到最终合拢双眼,带着炉火学派最后一点未能燃尽的火星,愧疚地沉入永恒的黑暗。
窗外天气晴朗,凯文神甫的心却空落得象被挖去了一块。
阳光通过彩窗,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凯文正将一册《圣徒言行录》放回书架,指尖拂过标题,动作却骤然僵住。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阅览室门口,截断了那片斑烂的光。
“日安,凯文神甫,费了些功夫,总算从街角的孩子口中问出了您的名字。”
凯文的背脊瞬间绷紧。
他缓缓转身,再次对上了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锐利的蓝色眼睛,维斯瓦站在那里,衣着体面,气质比数月前似乎褪去了些许稚气,看起来经历了不少事。
“你又来了。”凯文的声音干涩得象磨砂,他注意到,这次少年手中没有铅盒。
“我来,是给您一个选择。”维斯瓦信步走入,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典籍,最终锁定在神甫脸上,“一个不再苟活于死水微澜,而是让生命真正重新燃烧的选择。”
凯文的心脏猛地一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维斯瓦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定,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淅如磬音,“我带来了一些东西,或许能帮助您做出决定。”
他从怀中取出几页亲手整理的手稿。
不久前,纪路曾告诉过维斯瓦,炉火学派坚持的异端学说是什么,得到的答案倒是在他意料之中:炉火学派所研究的正是一种接近日心说的理论——地动说。
正是这个信息,让他最终下定决心。
不能因为无用功的事而将自己置身险境,但若有哪怕一丝希望,就决然不能松手。
凯文攥紧了袖口,粗糙的布料带来些许现实的触感。
他迟疑地接过那叠纸页,低头翻阅。几分钟后,他的脸色由疑惑转为震惊,继而是一片惨白。
凯文猛地抬头看向维斯瓦,眼中不是看到天才的惊喜,而是如同见到深渊般的恐惧。
“这……这是你写的?”
“是。”
“不可能!你才多大?!”凯文的声音因惊骇而拔高,他几乎是慌乱地将手稿塞回书架,又失控般地将旁边一册厚重的《圣约》扫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到底是……”
“为什么不可能?”维斯瓦的语气平静,“创建炉火学派的先驱,最初不也对天文学一无所知么?”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凯文吓得跟跄后退,脊背撞上书架,瘫软下去,“你是……魔鬼的使者?!”
“不,我是维斯瓦,尼古拉教授引以为傲的长子,被上帝眷顾的神童。”
维斯瓦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狼狈不堪的神甫,眼中闪过一丝轻篾,“愚蠢的大人,你真可悲,我本以为,您至少能带着一丝欣慰迎接我带来的真理,结果,您连站稳的勇气都没有。”
“维斯瓦,是不是太过火了?你不是还需要他的帮助吗?”纪路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没这个必要了,我需要的不是累赘,而是能与我等同行的伙伴。”维斯瓦冷然回应。
这番交流在凯文眼中,却成了少年诡异的自言自语,这无疑佐证了他与魔鬼有所勾结的猜想。
“我……我要去教会告发你!你已被魔鬼蛊惑!”凯文神甫蜷缩着,用颤斗的气音嘶吼,“让审判官把你绑上火刑架……”
话至一半,他却自己顿住了。
他看着少年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庞,一股无力感混杂着残存的怜悯涌上心头。
“算了……算了……”他颓然垂下头,声音带着哭腔,“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我就当从未见过你……走吧……”
维斯瓦眼神淡漠,上前两步,从容地取回自己的手稿,
“凯文神甫,人的想法真是瞬息万变。”
他轻轻理顺额前的碎发,语气不容置疑,“现在,麻烦您,将炉火学派残留的资料交给我。”
“我没有,资料早就被裁判所收缴了,几个月前的事你难道不清楚吗……”
凯文眼神躲闪,言语支吾,几乎将说谎二字刻在脸上。
维斯瓦微微歪头,反问如同利剑,直刺内核:“如果您真的两手空空,那么数月前,在我初次拜访时,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凯文沉默了。
良久,他挣扎著,用尽力气抬起头,迎上维斯瓦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你……明明只是个孩子啊……”
他长长叹息一声,象是放弃了所有抵抗,“是……学派的一部分内核手稿,确实……还由我保管着,但是,孩子,你要它们做什么?一旦被裁判所发现,你会死的,你……不怕死吗?”
“怕,当然怕。”维斯瓦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他甚至还耸了耸肩,“但正如您所说,我只是个孩子,即便事败,周旋的馀地,总比你要大得多。”
“既然害怕,那就放弃啊。”凯文几乎是恳求道,“你还如此年轻,未来有无数条路可走,何必选择最不理性的那一条!”
然而,维斯瓦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站直身体,一拳揪住神甫的衣领:
“放弃,才是真正的不理性,神甫。
我自幼便知晓一个道理,若窥见一盏明灯在深沉的黑暗中摇曳,哪怕它下一秒就将被巨浪吞没,理性之人也无法安坐于岸上,必须潜入那黑暗,亲手将它托起,举出水面。”
凯文神甫怔住了。
漫长的沉默后,凯文艰难地抬起手,挥了挥。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你拿走吧,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反正也没什么用了。”
“你先去外面等一等,”他挣扎着站起身,“我去拿。”
……
约一刻钟后,凯文捧着一本看似寻常的旧版圣约返回,交到维斯瓦手中:“里面已经被我挖空,替换成炉火学派的部分手稿,额,宗教裁判所不会怀疑到这上面的,毕竟渎神可是要入地狱的。”
在维斯瓦转身即将离去时,凯文神甫终究没能忍住,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追问了一句:“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如果我这里还有什么你需要的,不如就这次一并带走吧。”
维斯瓦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了,神甫,祝你从此获得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