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瓦,多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签字了。”帕斯将那张珍贵的羊皮纸轻轻推到维斯瓦的面前,语气带着父亲的骄傲,“进入大学后,我建议你不要过早地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圣约的考据上,那是年老学者们才会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知道里面燃烧着探究的火焰,他作为父亲,现在和今后都必须引导这火焰,避免让它过早地引火烧身。
“一切学问都是神学的婢女,这是人类的立足之本,我知道你对天文学抱有浓厚的兴趣,这很好,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小工具我也看过,以前我默许了你的行为,但今后,就不要再在天文学上浪费时间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的智慧:“将你的才能,更多地展现在对上帝的虔诚上吧,这会让你赢得务实者的尊重,也更容易获得教会的赏识与支持。
至于星空背后的本质……那是属于上帝的领域,我们不应妄断其秩序。”
他最终拍了拍维斯瓦的肩膀,语重心长:“孩子,你的路还很长,但你不会是孤身一人,无论是我还是艾妮,都永远支持着你的一切决定。”
和父亲的对话短暂结束,他不是第一个劝维斯瓦放弃天文学的学者,先前旁听时就有不少教授注意到了维斯瓦随身携带的星位表。
一位数学家,往往不会只钻研数学,他们偶尔也会把时间用在其他学科上,比如天文学,这个时代,无数的天文学者孜孜不倦的修补着托密勒体系中的本轮模型,将其视之为观测的星空的理由。
即便有人会对地球中心体系提出质疑,但也无人敢光明正大的质疑,毕竟,地心说可是得到教会认可,被学术圈视作‘正确’的时间长达数百年。
面对帕斯的期许,维斯瓦毫不尤豫的撒了个小谎:“好的,父亲,我明天就处理掉那些仪器。”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维斯瓦将观测工具交给了帕斯,并拜托他代为处理,而实际上,维斯瓦已经考虑过这一点,提前在集市上购买了组装第二套观测工具的材料,并将其藏匿在在秘密小山坡上。
就在多伦城外那片无人问津之地,埋葬着维斯瓦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时间来到月末,多伦城内爆发了一场传染病,所幸维斯瓦一家并没有受到波及,教会的医护使者在传染病得到控制时来到多伦城,带来治愈疾病的圣水和解释:这是因为多伦城内藏着异端,上帝于是降下了神罚。
又有几名异端被抓住,他们拒不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于是,隔天就被带到了多伦城的中心广场上处以火刑,以儆效尤。
但即便如此,炉火学派的影子始终挥之不去,学术圈里经常出现遮挡面容的学者宣扬炉火学派的理念,另一边,曾短暂出现过的薪火学派却突然沉寂,很少再出现在学术圈子。
有人推测,薪火学派的主导者已经被捕。
可是,夏初之时,薪火学派的火苗再度出现。
依旧是一个侏儒症学者,不过这次他带来了不一样的观点,不再激进的表示太阳中心学说,反而柔和许多:教会其实一直误解了上帝创造的宇宙,它真实的一面其实一直不为人知。
换了一种方式后,有不少学者都表示愿意接触薪火学派,当他们粗略的看过侏儒症学者的手稿资料时,无一例外皆陷入了统一的沉默中。
任何追求美与秩序的天文学者都不得不承认:以太阳为中心的宇宙的确更加和谐。
不过,无一人愿意添加薪火学派,或者提出在正式场合上宣扬日心说的勇气。
维斯瓦遇见了第二个难题。
以侏儒学者的身份,他实在难以博得那些印刷所主人的信任,更何况,也没有哪个印刷所敢印刷已经明显违背教会的书籍。
“印刷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取得教会和领主的同意才能出版…真难啊,以我现在的身份,如果在教堂里宣扬日心说,恐怕会被立刻逮捕移交给宗教裁判所吧?”
维斯瓦不禁朝纪路感慨,他已将所有的精力投身于日心说的事业之中,可仍然不够,现在还未入学,无需整日背诵和研习神学书籍,他就已经感到了力不从心。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璨烂如阳的金发中不知不觉间生出了银丝,他和家人的交流也愈发减少,时常带着沾染泥尘的靴子回家,每当父母问起,维斯瓦就会说:“我只是去教堂礼拜了。”
多伦城有不少教堂,就算帕斯深问,维斯瓦也有信心瞒过去,多次欺骗自己的家人,让维斯瓦本人也感到愧疚。
他在胸口划着十字,以麻痹自己的内心:父亲啊,请原谅我。
就在维斯瓦对前路感到困难时,同样烦闷的还有另一个人:亚德。
他已潜伏在多伦城中数月,借助兽的能力,追踪并逮捕炉火学派的数名异端,由此为网,秘密铲除掉了一家大规模藏匿炉火学派的教堂。
可是,多伦城内的另一个异端学派他却始终寻不到线索,就目前为止,他只知道宣扬异端思想的薪火学派成员是个侏儒症患者。
花费了两个月,亚德带人秘密逮捕了多伦城里的百分之八十的侏儒症病人,拷打审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有关薪火学派的线索。
他之后又换了一种方式,尝试蹲点,打算当面逮捕异端,可是那家伙出现的时机从不固定,而且每次出现在聚会上的时间极短,几乎是在向感兴趣的人解释完后就立刻离开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反侦察意识强到可怕的异端……亚德心里更加坚定了要铲除薪火学派的想法。
不过,一直到秋末,他都毫无收获。
这时,维斯瓦即将入学,而大学是寄宿制,意味着他必须要准备一套新的生活用品。
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户,为维斯瓦的房间铺上一层暖色,艾妮带着维斯瓦前往集市后,家中变得格外安静。
帕斯站在书房里,却有些心绪不宁,近来维斯瓦与他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薄纱,儿子的笑容依旧礼貌,但那份曾经无话不谈的亲昵却悄然淡去。
是因为青春期到了吗?还是自己一直工作忽视了他?帕斯心中泛起愧疚。
他踱步来到维斯瓦的卧室,想着或许能帮儿子提前整理一下行李,也算是一种弥补。
房间收拾得还算整洁,床铺平整,帕斯打开衣柜,开始挑选一些耐穿的衣物,在折叠几件衬衫时,他注意到维斯瓦的枕头摆放得有些歪斜,下面似乎垫着什么东西。
他并未多想,顺手想将枕头摆正。
然而,指尖触碰到枕头下的物体时,硬质地分明是纸张和册子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
他轻轻掀开枕头。
下面并非他想象中的普通笔记或神学摘要,而是一叠厚厚的写满复杂演算与星图的草纸,最上面是一份用清淅笔迹写就的手稿。
帕斯的目光瞬间被手稿开篇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牢牢抓住:
日心说初稿…?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颤斗着拿起那份手稿,快速翻阅起来,里面充斥着太阳中心、地球绕日公转、本轮之谬误等字眼,还有大量基于星空的观测数据和他从未见过的数学推导。
时间之长可追朔到六年前……可那个时候,维斯瓦才不过8岁?怎么可能学会观测星象?
而且,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兴趣,这是一套完整的,足以被定为异端的理论体系,那些帕斯以为早已被维斯瓦遗忘掉的天文学,不仅从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深入、更加危险。
帕斯跟跄一步,几乎是跌坐在儿子的床沿上,手中的草纸仿佛有千斤重。
他想起维斯瓦近来时常晚归,带着泥泞的靴子和疲惫的眼神,想起他承诺放弃天文学时那过于干脆的态度,想起多伦城里若隐若现的薪火学派和炉火学派的传闻,以及那个神秘的侏儒学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天才儿子,他寄予厚望的未来之星,正在一条通往火刑柱的绝路上狂奔。
而自己,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震惊、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帕斯,窗外是明媚的秋光,而帕斯·尼古拉的心,却坠入了冰窟。
“维斯瓦…你,你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