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创造的人类聚集了世间万物一切生灵的智慧,然而,这份智慧有时候也会误入歧途,一部分受到魔鬼引诱的异端穷尽巧思,源源不断的发表异端学说…
亚德蹲在火盆前,把资料一张接着一张地送入火中,只保留一小部分作为递交给克拉科夫大教堂的证据。
在他的身后,几个穿着便装的异端审判官正在审问藏在椅子上的男人,他的妻儿则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无论何时,亚德都对人类的智慧感到讶然,为了能够折磨同类,竟然能够发明出如此多的刑具…亚德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几件泛着寒光的器具映入眼帘,一旁的拷问椅布满铁钉,皮带松垮地垂落。
地面还散落着拇指夹和铁靴,这些精心设计的工具无不彰显著人类在折磨同类上的创造力。
背后,惨叫声源源不断的传来,亚德见怪不怪,通常情况下,在押送宗教裁判所前,他们这些异端审判官都会动用私刑审问一遍,平时他都是一个人,不过最近克拉夫科郊区又出现了好几种异端思想,哪怕是他,也力不从心。
因此,大教堂那边又调来了几个帮手。
“就算是这样,也捉不完啊。”亚德朝着旁边的母女二人吐槽道,“你的丈夫研究了这么久的异端思想,你应该早点举报的呀,只要自首,并当众宣誓今后都不会再研究异端学说了,明明就不会有任何事。”
“真…真的吗?”妇人颤颤巍巍地问。
此时,男人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仅靠着本能在嚎叫。
亚德瞥了眼他,对妇人露出笑容,“当然,坦白从宽,说实话,现在我这边也有一堆子事等着处理,把他带回裁判所里又要花上好几天审问,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唉,我也想直接放了他的,不过,这些异端资料显然不是全部。”
“夫人,你如果知道剩下的资料在哪就好了,这样我们拿到资料后就能立刻离开,也不用带着你的丈夫回裁判所。”
妇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番挣扎后,缓缓道:“我…我知道。”
咚咚咚!
铛铛铛!
半个钟头后,亚德带着异端审判官从男人家中离开,他满意地看着手中的资料,将其甩给一旁的手下。
“送回克拉夫科大教堂,然后去多伦城。”
“好,亚德阁下,不过…”异端审判官担忧地看了眼刚才被他们破门而入的屋子,“真的不用管那个异端了吗?万一他又继续研究异端学说怎么办?”
“那就让他研究…”亚德解释道,“异端这种污秽,是不可能一次性清理干净的,只有引出滋生异端思想的种子,我们才能让世界更接近天国的纯净。”
“可我们这样…不是放任迷途者走向灭亡吗?”年轻的异端审判官显露迷茫,“这难道不是一种不义吗?”
亚德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投向多伦城的方向,寒风卷起他黑袍的下摆,他真挚地象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
“年轻人,你以为我们脚下的世界,是上帝精心打造的乐园吗?不,圣约早已揭示,却又被凡俗之人刻意忽视,这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坠落。”
他看向提问的年轻审判官,眼神狂热,尽是崇拜:
“天国,那至高的领域,是纯粹、光明与永恒的所在,是灵魂最终的归宿,而我们所在的世界,位于宇宙的最低处。
因此,万物才会向下坠落,石头会落地,雨水会降下,连人的灵魂,若不依靠信仰与恩典奋力攀升,也会被尘世的污秽拖拽,不断沉沦。”
他挥手指向周围荒芜的冬景,以及身后那间刚刚经历了审讯的屋舍:
“你看看世间的一切:痛苦、疾病、死亡、还有这些层出不穷的异端思想……它们皆是不完美与疏离的明证,这充满缺陷的物质世界,岂能是上帝亲手所造的完美家园?它其实是一个囚笼,一个考验之地。”
“我们是神的使者,我们的职责,”亚德的语气忽然变得自豪,“就是在这无尽的坠落中,充当向上的阶梯,焚烧异端学说,铲除扭曲的思想,正是为了净化这条通往天国的路径,让更多迷途的灵魂得以摆脱这下坠的引力,回归那真正的纯净故乡。”
“所以,不必在乎一两个异端的生死,这是必要的牺牲,我们要摧毁的,是滋养这一切污秽的土壤,是那让人心安理得向下坠落的谎言。
唯有如此,才能让世界,哪怕只是一丝一毫,更接近天国的纯净。”
说完,一旁的年轻异端审判官两眼放光,茅塞顿开,“原来如此,亚德阁下,多亏了你,让我明白了这份工作的意义。”
话音落下,年轻的异端审判官和亚德几人分道扬镳,而在众多居民和当地领主的目视下,亚德等人驱马离去,前往多伦城。
其实,在刚才的一番言语中,亚德撒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谎,他并不是不在乎异端的生死,他恨不得杀光人间的一切异端,用最残忍的手段,最绝望的刑罚,最丑陋的收尾来给异端们画上句号。
只不过,他已经老了,马上就要五十岁了,心里早就没了年轻人的那股热情,自然也要理性得多。
因而,他非常地清楚那个异端以及他的家庭将要面临的结局——被当地领主处死。
没有哪个贵族愿意得罪教会,一旦有异端出现在领地上,除非当众进行宣誓,不然,掌权人是不可能放过异端的。
而现在,能够充当宣誓见证人的异端审判官已经离开,无疑是在用潜规则告诉领主:这个异端不能留。
后事就交给当地领主了,亚德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他脑中回想起前几天收到的任务:
克拉夫科教区内的多伦城出现了新的异端思想,异端自称薪火学派,宣扬着和炉火学派类似的理念,请尽快处理,并提交证据至克拉夫科大教堂。
注:炉火学派疑似重新出现,核查后请自行处理,勿留活口。
……
与此同时,多伦城内。
课堂上,帕斯面对自己的学生们,兴奋的向他们介绍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维斯瓦,
在场的不只有帕斯的学生,还有多伦大学里的绝大部分神学系、法学系教授,他们早就听闻帕斯教授的儿子是个天才,今日一见,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
更何况,维斯瓦还和最近王国里声名显赫的吉哈诺家族中的小女儿缔结了婚约,今后的成就和地位他都将达到尼古拉家中从未有人达到的境界。
而且,除了教授,一部分教堂的神职人员也前来祝贺,好为以后拉拢维斯瓦做准备,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世俗贵族,其中就包括了万物血派的领头人库拉男爵。
自维斯瓦利用空馀时间借父亲的名义发表了一些神学论文后,多伦城的高端学术圈内也偶尔会出现关于他的讨论。
毫不夸张地说,今天聚集在这里的人,发生在这里的事,必定会在外界被大肆宣扬。
“维斯瓦,这就是你成功之路的开始。”纪路也由衷的祝贺他,同时提醒道:“今天之后,关注你的人可能就会多起来,你近段时间务必要减少日心说的宣扬频率。”
这种场合下维斯瓦自然不可能回应纪路,他清了清嗓子,笑容璨烂,看向台下的众人。
看啊,这群提线木偶。
更早时期的哲人赫拉克利特曾说过,人睡时在各自世界醒来,醒时共享同一个世界。
可在维斯瓦看来,台下这些人,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从未真正醒来过,他们共享的,不过是一个由教会权威和世俗偏见的僵化教条编织而成的幻梦。
他们引经据典,却不过是重复前人咀嚼过的残渣,他们追求知识,却只敢在划定的圈子里打转。
维斯瓦在心中冷笑,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然而台下这些芦苇,他们的思想早已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弯曲成了传统所期望的模样。
维斯瓦的目光掠过库拉男爵,掠过那些神职人员,掠过满脸自豪的父亲和学生,短暂沉吟之后,他开口,声音清亮,充满朝气,与他内心那片冰原般的思绪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