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侏儒学者?”亚德咬着牙,经过先前的观察,他心里默认了维斯瓦并不是侏儒学者,听帕斯说,维斯瓦烧掉的研究资料其实并不多,只有一些理论知识,观测记录其实很少。
如果帕斯没有说谎,那足以证明,维斯瓦误入歧途的时间并不长…考虑到他才十四岁,就算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掌握如此复杂的演算。
而且,就在维斯瓦昏迷期间,亚德已经走访了不少认识维斯瓦的人,他们的口径统一:维斯瓦是个好孩子,他对上帝的虔诚肉眼可见,我们都自愧不如。
一个在神学上被承认的天才,哪来的这么多精力去钻研天文学?
综上所述,亚德得出了一个结论:维斯瓦应该是在薪火学派出现后才接触到异端思想的,前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这孩子还有救,在他彻底被异端污染前。
“你知道侏儒学者的样貌吗?”亚德问。
维斯瓦摇头,“亚德叔叔,我怎么可能知道。”
“也是,那家伙谨慎成这样,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孩子知道真容呢?”
亚德苦笑,拿出一份文档,“这是认罪书,维斯瓦,按理说,你这样的天才是不该死在这里的,现在机会有很多,我也不愿意在你身上浪费力气。
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当众认罪,在明天的审判上宣布自己以后不会再接触任何可能会与异端产生关联的学说。二,把有关日心说的全部资料都上交。”
“资料?我已经没有日心说的手稿了,它们全部都烧掉了,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烧掉资料的地方。”
“为什么会提前烧掉资料呢?因为你早就准备好了备份。”亚德一语道破,他处理过太多的异端了,这些思想腐朽的家伙绝不可能只留下一份手稿,“维斯瓦,如果你拒绝配合,那我可不会念及旧情,在明天当众认罪前,我会先从拔掉你的牙齿开始……相信我,人类折磨同类的手段远超你想象力的极限。”
咕噜…
看着亚德拿出的刑具,维斯瓦不由得咽下唾沫。
一阵沉默后,他无奈的举起手,“好吧,我承认自己不自量力,妄图通过异端学说来解析宇宙…唉,亚德叔叔,明天我会认罪的,资料也会告诉你的。”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亚德眉开眼笑,但本就粗糙的脸却显得可怕,“剩下的资料在哪?”
“我把它藏在了圣约里。”维斯瓦眼神无奈,“就在我卧室的书架上,年代最旧的那本圣约。”
“哦?竟然会在那?我们搜过你房间的任何一处,唯独没有考虑过圣约。”亚德左手握拳砸在右手手掌上,“看来以后搜捕异端又多了一个必须要注意的地方。”
“感谢你,孩子,如果你的话属实,那我们明天见。”
亚德收起刑具,迫不及待的离开监牢,带人前往维斯瓦的家中。
等到狱中再归祥和,纪路才开口:“虽然因为粗心而出现了意外,但结果还可以接受,用炉火学派的资料也能蒙混过关,不过,等宗教裁判所的人离开多伦城后,你要尽快处理掉留在山上的观测工具。”
“我们只是暂时性的失败了,呵,不过再迟一点而已。”纪路不屑道。
这时,维斯瓦却笑了,“石头,我并没有失败,相反,我成功了。”
“喂喂,维斯瓦,难不成你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后手?”
“没有,没有任何后手,我的绝大部分时间不都和你在一起吗?你也看见了,薪火学派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添加,学者都在恐惧,他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不足以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的处境就是事实,不会有人救我,也不会有人继续宣扬和完善日心说。”
纪路认同他的话,并表示:“有我就足够了,维斯瓦。”
“不够的…”维斯瓦罕见地反驳了纪路的话,“只凭几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石头,你——不是万能的,也不是全知的。”
纪路无言以对,作为一个身体被困在黑暗中的人,他目前能做的仅仅只有对话,或许有一天,他也能行走在大地上,但肯定不是这几年。
寄托着他全部希望的维斯瓦还没正式步入教会呢。
之后的时间,纪路又说了不少安慰维斯瓦的话,但很少得到回应,维斯瓦仿佛进入了另一种状态,经常性地盯着牢房的方形窗口发呆。
他在看星星,眼中满是眷恋和痴迷。
“石头,日心说中无法被证明的部分,真的是属于上帝的领域吗?”
“并非。”纪路给出否定答复,“维斯瓦,别忘了我一开始说的话,在学会走路前,要先爬行一段时间,你先别想太远了。”
“好好把明天的事应付过去,反正只是口头承诺。”
转眼间,时至天明。
清晨,亚德再次拜访了狱中的维斯瓦,看见他那明显出现黑边的眼框后,道:“维斯瓦,你不用太害怕,审判放在中午,你也应该清楚流程,只要乖乖的,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即便今后可能会有一部分人对你持有偏见,但只要才华足够,哪怕是主教也会放下偏见的。”
说完,他拿出认罪书,“先按手印吧,中午对着这个念就行,等审判结束后,我们会定期拜访你,以确认你是否会继续研究异端,呵呵,所以之后再见到了可不要害怕哟。”
1491年10月,正午,多伦城的中心广场。
明明是秋季,今天的天气却热得不象话。
烈日将石板烤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广场,低语声像蜂群般嗡鸣,维斯瓦看着他们,时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路过中心广场时看见的情景。
那时的人们也象望着蜜糖的蚂蚁一样望着这里。
多伦城出了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学术圈里的神童、和吉哈诺伯爵结为亲家的孩子……在来到这里前,维斯瓦被冠上许多的头衔,而现在全部都融成了一个:受到异端影响的不理性者。
维斯瓦独自站在广场中央的木台上,十四岁的身形在空旷的台面上显得单薄,他金色的头发贴在额角,那双向来清澈的蓝眼睛,此刻却象两簇冰封的火焰,平静地扫视着台下攒动的人头。
台侧,亚德与几位审判官如同黑色的磐石端坐,他们的身后,教会卫士们铁铸般肃立。
正前方,帕斯的脸上毫无血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艾妮则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审判开始了。
记录官起身,声音洪钟般荡开,压过了人群的骚动:“维斯瓦·尼古拉,在上帝与众生见证下,你需如实回答:你是否承认,上帝是唯一真神,是我们的主,是他创造了这天地万物?”
少年抬起头,声音不大:“我承认。”
“你是否坚信,《圣约》是神圣的指引,是通往救赎的唯一之路,而教会则是上帝派遣至人间的指引者?”
“我坚信。”
“你是否愿毕生追随教会,恪守其训导,远离一切虚妄与邪说?”
“我愿意。”
每一声肯定的回答,都象是一块石头投入帕斯心中,激起一圈希望的涟漪,他几乎能听到身旁妻子松了一口气的微弱颤音。
亚德严峻的脸上线条也似乎满意了一分,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准备迎接最终的、毫无悬念的胜利。
看吧,异端们,我又拯救了一个孩子。
他看着记录官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维斯瓦·尼古拉,你是否在此郑重起誓,承认日心说乃是亵读上帝的异端邪说,并宣誓从此与之永绝?”
寂静。
先前回答流畅的维斯瓦,此刻却沉默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写满认罪条款的羊皮纸上,时间仿佛被拉长,广场上成千上万道目光黏在他身上,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他好不容易放心下来的父亲和志在必得的审判官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时间凝固的动作。
他双手捏住羊皮纸的两端,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开始用力。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
羊皮纸在他手中被一分为二,脆弱得如同枯叶,他没有停下,再次撕扯,碎片如同被惊起的白鸽,从他指间纷纷扬扬地飘落,散在灼热的石板上。
“他撕了!他把认罪书撕了!”人群中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维斯瓦,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位于维斯瓦腰间悬挂的纪路也爆发出怒吼,这还是他头一回出现愤怒这种情绪,但很快,他又给出新的补救方案:“快,把我供出去,说是我操控了你,接下来我会让所有靠近你的人听见我的声音!”
维斯瓦没有理会纪路,他早就想到了今天:
“不,我绝不承认日心说是错误的。”
他伸手指向头顶那片无垠的、灼热的蓝天,目光炽烈如正午的太阳:“你们听清楚了,移动的不是太阳,而是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是它在承载着山川、河流、城池和我们所有人,世界万物都围绕着太阳运转,这才是真实的宇宙秩序,日心说,才是上帝设置的真理!”
死寂。
比先前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广场。
惊愕、恐惧、愤怒,无数情绪在每一张脸上冻结,帕斯发出一声被扼住喉咙般的呻吟,身体剧烈一晃,全靠艾妮死死撑住才没有倒下。
台上的亚德,脸上的宽厚和期待瞬间粉碎,肌肉因极致的震惊与暴怒而扭曲。
他“砰”地一声砸着桌子站起来,指着维斯瓦,嘶吼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无可救药的家伙,我真是看错你了!”
铁甲的碰撞声铿锵响起,卫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