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瓦,你到底怎么想的?竟然做出了最不理性的选择。”
监牢中,纪路清冷的声音在维斯瓦耳中响起,事至如此,他依旧在想着如何挽救死局,“把我供出去吧,现在还来得及,我知道那个异端审判官的几个小秘密,以此作为交换,我会让他帮你找个替死鬼。”
纪路其实心里也没底,一周目中,他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亚德,对于他这个人的了解程度不算多,因而也不能确定那几个小秘密能否拿捏住亚德。
维斯瓦依旧保持沉默,不愿意正面去面对纪路,只是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抱歉了,石头。”
纪路不语,气愤地将意识脱离月长石,重新回归那片混沌的黑暗中。
这是他第一次对某人感到失望、愤恨。
而监牢里,再次出现动静已是在一个小时后,门锁咔嚓打开,亚德一人走了进来。牢门在身后合拢,亚德没有立刻走近。
他站在阴影与火把光亮的分界处,凝视着蜷坐在草堆上的少年,而维斯瓦脸上还带着广场上留下的淤青,但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比他身后的火焰更稳定。
“为什么,维斯瓦?”亚德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愤怒,只有深沉的困惑,“你本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在神学道路上,你注定走得比我更远,为什么要选择……自毁前程?”
维斯瓦抬起头,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原因很简单,我无法活在一个将错误视作真理的世界上,亚德叔叔。
如果连知晓真理的人都选择沉默,如果连我都承认它是异端,那么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将不会再有任何有分量的学者敢于触碰它,真理将在沉默中被埋没,而我就是那个懦夫般的罪人。”
“真理?”亚德向前一步,火光照亮他刻满风霜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燃起杀意,“你以为你触碰到了真理?不,维斯瓦,那只是魔鬼包装好的又一个诱饵,炉火学派是这样,你现在追随的薪火学派也是如此,它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对神圣秩序的亵读。
而我,我会亲手掐灭每一簇试图违背教会教导的火苗,所有异端思想,最终都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在火刑架上化作灰烬。”
闻言,维斯瓦微微笑了一下,
“你和我一样啊,都坚信着自己的道路,亚德叔叔,但这注定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路。”他轻声说,目光穿透了石墙,望向遥远的地方,“你的敌人,远不止我一个,甚至不止是那些被你送上火刑架的所谓异端。”
“我的敌人就是所有背离上帝荣光之人,质疑教会权威之人。”亚德语气斩钉截铁。
“不,”维斯瓦摇头,声音虽轻,却象锤子敲在亚德的心上,“你真正要战胜的敌人,是人类的好奇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它根植于我们的灵魂深处,孩童会拆开玩具,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水手会绘制海图,想看看世界尽头,学者会仰望星空,想弄明白它们运行的规律……这种冲动,这种对未知无法抑制的探求欲,是上帝赐予我们最原始的驱动力之一。
你可以烧毁书籍,可以封住学者的嘴,甚至可以摧毁他们的肉体。”
维斯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亚德脸上,锐利无比:“但你无法扼杀一个孩子看着星星时,脑中闪过的为什么,你无法阻止一个水手在暴风雨中,思考脚下大地是否真的静止不动,你每扑灭一处异端的火光,实际上就是在更多人的心里,埋下了疑问的种子。
你越是镇压,疑问就越会在阴影中滋长,好奇心啊,是无法被火刑架烧尽的。”
维斯瓦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语气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宣告胜利的意味:“所以,没人能真正阻止它,亚德叔叔,你注定会失败,而我,从我在中心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日心说才是真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成功了。
因为那句话,好奇心种子,已经种下了,它会潜伏,会等待,直到某一天,在另一个地方,由另一个人,再次破土而出。”
“荒谬!狂妄!”亚德猛地打断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你将人类的堕落本性美化为好奇心,那是原罪带来的愚妄,上帝赐予我们《圣约》,赐予我们教会,就是为我们划定了知识的边界,越过边界,就是背叛,呵呵,你的成功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即将被烧死的异端,成为警示后人的反面教材,你的名字只会与罪恶和愚蠢联系在一起。”
维斯瓦静静地听着他激烈的反驳,没有再说话。
直到亚德因激动而微微喘息时,他才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呢喃:
“或许吧。”
维斯瓦声音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他甚至没有去看亚德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是将目光投向牢房墙壁上那跳跃的火把光影。
“你们可以定义我的罪,书写我的恶名,将我钉在耻辱柱上……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我内心的认知。”
“我已荣获独属于我内心的安宁,亚德叔叔,这就足够了,他人的目光,身后的评说,甚至你口中的罪恶,于我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亚德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某种胜利者姿态的模样,胸中的怒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异端啊,你犯下的是最深的亵读之罪,你背离了通往天国的道路,等待你的将是永恒的火狱,你的灵魂将永远在黑暗中哀嚎,再也无法得见神的光辉,这就是你坚持所谓真理的代价。”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期望能看到少年脸上出现一丝哪怕最微小的恐惧或动摇。
然而,维斯瓦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甚至重新浮现出微弱弧度。
他等亚德说完,才用一种无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太阳会升起”般自然事实的语气,轻声回应:
“不,亚德叔叔。你错了。”
“如果我信奉的,正是这宇宙诞生之初,上帝亲手设置的、最真实、最宏伟的秩序……那么,当我回归尘土的那一刻,我的灵魂非但不会坠入地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终极的景象。
“我必将升入天国。”
“因为只有在那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我才能真正认识到这宇宙的真实全貌。”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亚德和整个愚昧的世界,都隔绝在了意识之外。
牢房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亚德粗重而压抑的喘气,他死死盯着那个闭目待死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手中的火焰与利剑,在面对某种东西时,竟是如此无力。
“希望你明天还能笑得出来!”
亚德放下狠话,背影落寞地离开了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