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乔莱尼走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看见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正在追逐蝴蝶。
流浪猫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群扑腾翅膀的蝴蝶,那样急切,那样专注,乔莱尼停下脚步,望着她跃起又落下的小小身影,心底下意识的嘲笑道。
蝴蝶哪是那么容易能被抓住的呢。
可那只猫并不放弃,她追着追着,不知不觉竟被蝴蝶引到了一片开阔的花田,无数蝴蝶在那里飞舞,象是一场彩色的梦。
猫仰起头,看着它们翩翩飞向湛蓝的天空。
在乔莱尼眼里,蝴蝶扑闪的翅膀就象会飞的花朵,而那只猫,就这样执着地跟着那片飞舞的花,走进了花田深处。
乔莱尼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只没有家的猫,她无处可去,也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她只是单纯地追逐着蝴蝶,而在这样的追逐中,周围的风景早已悄然改变,从安静的街道到这片绚烂的花田,猫自己大概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
但对她来说,这重要吗?乔莱尼想,大概是不重要的。
路,就是她的家,追逐,就是她的生活。她不需要目的地,也不需要归属,以天为被,借地为床,日出时便继续悠闲地走在路上。
时光就这样静静流淌。
乔莱尼出于对异族的好奇心,选择收养了那只野猫,虽然他的生活也不拮据,但养活一只野猫还是绰绰有馀。
“跟我回家吧,野猫,哪怕你露出爪子也没用,你可以杀死我,但什么都不懂的你注定会被教会发现,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存在,也不过是教会的猎物。”
“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够战胜教会,除了我。”
发表狂妄之语后,乔莱尼带走野猫,并在多伦城里谋得了一个不算体面的职业——收尸人。
平日里主要掩埋各种因意外死去而无人认领的尸体,以及彻底消灭教会在多伦城处决的异端、女巫尸体,这份差事虽然被人认定为沾染不详的行为,但乔莱尼却乐在其中。
异端和女巫的尸体没什么油水可捞,但那些意外死去的尸体可不一样,有不少苦恼于人体奥秘的医学者愿意花大价钱秘密购买一具外观完整的尸体。
通常情况下,只有大学才拥有解刨尸体的权力,而且还存在严格的限制:时间必须是在冬天或者开课季,得先由神父为尸体祷告,只能使用已被处决并无人认领的罪犯,而且解刨后骨骼要回收,按照教会礼仪重新安葬……
种种因素,导致普通医生一生都难以见到一次解刨,更不要说上手实操,稍微有点野心的医学者,往往都会在夜间试着秘密解刨,至于尸体,多数都是通过盗墓来获得。
“嘶,这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天才?”
下午,乔莱尼回到家,见到放在门口的麻袋并不意外,昨天他就听说有个神童被判为异端,马上火刑。
异端的尸体没有任何价值,而且处理后还要留下痕迹,由教会来确认是否真的焚烧干净。
乔莱尼只能骂骂咧咧地拖着尸体回到屋子,冬天来了,壁炉里的柴火始终燃烧着,习惯了流浪的野猫在主人的精心照顾下也变得温顺,至少,不会再轻易炸毛了。
“过来搭把手,海伊洛。”
乔莱尼朝着蜷缩在壁炉前干草堆里的睡觉的女孩吼了一声。
窗户被盖上了一层布,室内阴暗一片,墙壁在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焰光芒中留下两个人影,其中娇小的那个缓缓移动,先是伸出双手打了个哈欠,才不情愿地懒洋洋起身,光着脚丫踩在地面上,但旋即她又感受到了地板的冰冷,像猫一样立刻跳回了草堆。
海伊洛睡眼朦胧的望着一脸无语的乔莱尼,指着不远处的布鞋,拼命摇头抗议。
“你还是不习惯穿鞋子吗?”乔莱尼吐槽一声,不再指望这个野猫一样的孩子,她吃饭要人喂,洗澡要人帮,连穿衣服都需要自己来,在窝里过得简直是国王一般的日子。
乔莱尼感觉自己就是她的仆人。
他只好自己动手处理一切,熟练地将烧焦的残骸拖到壁炉旁,乔莱尼挽起袖子,拿起靠在墙边的长铁钩,那是他特制的工具,一端带着弯钩,另一端是锋利的叉。
乔莱尼把铁钩当啷一声丢进壁炉,火星像受惊的鸦群扑棱出来,他先用钩背把残馀的木炭拨开,露出底部赤白的炭床,再抬脚把那只麻袋拖到火焰能直接舔到的地方。
“听说这家伙生前是个天才,结果和教会作对,被活活烧死,马上就连骨灰都不会剩下咯。”他嘟囔着故意把话说给海伊洛听,然后戴上厚皮手套,抓起铁叉,像挑稻草人一样把焦黑的残肢叉起。
骨头已经烧酥,稍一用力就咔嚓裂成两截,碎渣和灰白的骨髓掉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同时飘出一股奇怪的甜腥。
海伊洛蹲在草堆上,睁着圆眼睛,尾巴似的头发垂到膝盖,她不怕火,却讨厌那股味道,鼻尖皱了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约莫两刻钟后,大块骨头已酥成脆壳,乔莱尼拖过一只生铁锅,把炭火拢到一侧,用铁钩背当当几下敲碎,再用铁铲扒拉,碎骨被倒进铁锅,回炉深部继续炙烤,直到颜色由黑转灰,最后变成毫无杂质的象牙白。
但在一抹灰白之中,却出现了醒目的蓝色和一堆无法被溶解的黑色流体。
“什么鬼?难不成真的被魔鬼改造了身体?”
乔莱尼咕噜咽下唾沫,把月长石拿起放到一旁,又用棍子挑起沾着骨灰的黑色流体,把它甩进壁炉里,旋即把锅端出来,放在地面石板上冷却,等不再烫手,取出一柄小石杵,把碎骨细细碾成粉末。
骨粉过筛后,他留了两勺装进一个空墨水瓶,用作给教会交差,其馀统统倾进壁炉后墙的暗槽,暗槽通向地下烟道,外面是多伦城的排污沟,冬日雨水一冲,灰白的粉末便消散在漆黑的河水里,连最后的姓名都不会留下。
忙完一切,乔莱尼摘下皮手套,呼了口气,额头的汗被火光映得发亮,海伊洛已经蜷回草堆,尾巴似的头发盖住脚踝,只露出一双猫眼,映着火焰,象两颗小小的炭团。
而那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月长石不知何时出现了在海伊洛手中,她好奇地盯着,又抬头看向擦汗的乔莱尼,声音稚气未消,
“乔,它刚才说话了。”
“海伊洛,这个时候就别开玩笑了,我等会还要去参加库拉男爵的学术沙龙,可不能留下来陪你烤火。”
乔莱尼烦躁的挥手,正准备去洗澡,耳畔就忽地响起一道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