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乔莱尼正象往常一样埋首于手稿中，忽然发出一声大叫：“我成功了！这个世界在我的笔下得到了最完美的修正！”
等他回过神来，四周早已空无一人，他只在原地孤独而困惑地站了片刻，便猜到了那只懒猫的去向。
自称魔鬼的家伙怎么可能只满足于利用他一个普通人？海伊洛显然有更高的价值……乔莱尼默许了这种独立于他之外的活动，他并不关心纪路要借助海伊洛达成什么目的，人走在自己的路上，实在没有精力分心关注他人。
《天球运行论》中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的新内容，它不再局限于维斯瓦留下的天文学框架，而是悄然融入了许多乔莱尼曾经虚构的神学理论。
不同于可观测的星空，神的领域除了教会无人敢断言何为正确，当然，乔莱尼是个例外，自从十几年前来到多伦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宣扬与教会唱反调的理论，只是他的话过于荒谬，自古至今找不到任何相似的文献依据，自然也没人当真。
多伦城的教会成员对乔莱尼视而不见，库伦男爵甚至曾出于好奇，几次邀请他参加学术聚会。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海伊洛取下帽子走进来，脸颊冻得通红。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乔莱尼这才想起关心她近期的行踪。
“帮我，也是在帮你。”纪路替她回答。
这十天里，失声的侏儒学者再度现身的消息在多伦城的中低层学术圈流传开来，甚至有好几位知名天文学者发出邀请，希望与这位“侏儒学者共同研究宇宙。
但在纪路的指示下，海伊洛一概回绝了。
一旦参加正式的学术聚会，就难免要以真面目示人，而王国法律明文禁止女性接触知识，因此海伊洛绝不能在任何学者面前暴露身份。
她只能随身携带草纸，通过书写传达纪路的话，连开口说话都不行，这时，乔莱尼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听完简要说明，乔莱尼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他不仅毫不介意，反而更加欣喜，脸上不见半分多馀情绪。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神情激动：“很好，这很好啊！省了我不少功夫。”
海伊洛静静看着，面露疑惑：“他真的是乔吗？我感觉他笑得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你不懂，海伊洛。”纪路带笑的声音与乔莱尼的笑声几乎同时传入她耳中，“等待已久的时机已经降临，疯狂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疯子，不是吗？大家都叫他——疯子乔。”
这场比信徒更虔诚的狂热持续了半个钟头才渐渐平息，乔莱尼慢慢冷静下来，望向海伊洛和她头顶的纪路，开口道：“魔鬼，你应该知道我接下来的行动了吧？”
纪路先前展现的一切，让乔莱尼下意识认为他无所不知。
而纪路本人也不否认这一点。在维斯瓦面前，他可以毫无保留，因为他清楚维斯瓦的为人；同样，他也了解乔莱尼，如果此刻暴露弱点，虽不致命，却必然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失去主动权。
因此，他才以“魔鬼”自称。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建议你再等等。”纪路提醒道。
“为什么？”乔莱尼不解，“难道异端审判官又潜入多伦城了？嘶……那我确实得再等等，如今有了《天球运行论》支持，教会绝不会坐视我传播它。”
“你想得周到，但原因并非如此。”纪路让月长石轻轻震动，“海伊洛，告诉你的同伴，最近发生了什么吧。”
“最近？我闭门不出顶多半个月，难道多伦城出了什么大事？”
海伊洛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慢吞吞地解开被雪浸湿的厚重斗篷，仔细挂好，随后光脚走到壁炉前，伸手烤火。暖意让她舒服地眯起那双独特的竖瞳，像只被驯服了几分野性的猫。
乔莱尼等得有些不耐，正要催促，却见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出一根手指。
“只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毫无波澜。
乔莱尼挑眉，等她继续。
海伊洛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纪路教她的话，然后用一种近乎棒读的平淡语气说道：“城里，贴了新的布告。”
“布告？说什么了？”乔莱尼追问。
海伊洛低下头，用手指在地板的灰尘上画了个简单的方形代表布告，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十字架，接着，她抬起手，啪地一下盖在十字架上。
乔莱尼瞳孔骤然收缩。
海伊洛抬起头，碧绿的眸子映着火光，清淅地吐出几个字：
“市政厅说…他们管异端。教廷的审判官，不行了。”
这句话在乔莱尼耳边炸开，他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海伊洛只是静静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所以，乔，可以发疯了。”
纪路的声音同时响起：“而且，教会也宣布将逐步撤销各地的宗教裁判所。”
在一周目的时间线里，教会此时也步入了短暂的虚弱期，不过若按原进程，一年后维斯瓦进入教会，史上最强大的漆黑之兽将再度将神权推向巅峰。
但如今维斯瓦已死，这只漆黑之兽落入了乔莱尼手中——教会真的还能重现辉煌吗？
纪路认为绝无可能，现在哪怕只用时间磨，也能逐步削弱神权，不过，他可没耐心再当一回观察者。
谁是敌人，他心知肚明，教会可远远算不上。
他收回思绪，一语点醒乔莱尼：“乔莱尼，你忘了你吞下的恩赐之血了吗？”
乔莱尼恍然大悟，盯着自己的手掌：“我都忘了还有那东西！”
这时，纪路的笑声再次传来：
“乔莱尼，还有三天，漆黑之兽就将诞生。再等等吧。”
“行，反正我也不差这几天。”乔莱尼满怀期待地坐回桌前，低声嘀咕：“正好趁这时间把修改后的《天球运行论》重新抄录一遍，初稿上的涂改痕迹太明显了。”
……
三天后，漆黑之兽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