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当下,纪路和罗拉德在某个上午所开始的赌约,已是半月之前的事,虽然不知道亚德的行踪,但乔莱尼这边却是在纪路的掌握之中。
因此,在乔莱尼将要抵达弗龙堡时,纪路便通知了罗拉德,让他提前派人去接应乔莱尼
而亚德果然如预想中的提前拦截了乔莱尼,不过,罗拉德派出的人也赶到的很及时,成功救下了乔莱尼,并将亚德带回。
但是,由于亚德下手太狠,乔莱尼身负重伤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去抢救,生死不明,而亚德本人,则被英格兰姆带入克拉科夫教堂外的圣殿建筑群。
1493年的某个清晨,时隔一年零三个月,亚德再一次穿过侧廊,外面没有下雨,明明黑暗已经随着夜晚逝去,天空却依旧阴沉。
今天是个阴天,在圣殿的拘留处休息了一晚后,亚德便被带出,在几个骑士以及英格兰姆的陪同下进入克拉科夫教堂。
“你最好遮挡一下。”骑士略带厌恶的拿出布条,“教堂今天有活动举行,如果以这副面容路过,我怕会吓到孩子们。”
“好,好的。”亚德卑微的接过,然后缠绕在脸上。
跟在骑士与英格兰姆身后,蒙着布条的脸微微低垂,那只露出的独眼却不安分地扫视着庄严的廊柱与壁画,与一年前不同,这次他被直接带到了主教书房外的等侯室。
空气凝滞,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唱诗班为某个小型活动准备的纯净童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英格兰姆示意亚德独自进去。
罗拉德正站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背对着门,似乎在审视墙上的一幅星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我记得你,亚德。”
亚德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主教大人,乔莱尼·布鲁诺那个异端,是否已经处决?他不仅私下大量印刷名为天球运行论的亵读之书,其内容与之前被净化的日心说异端思想如出一辙,更在多伦城蛊惑人心,组建秘密结社,我怀疑已经有部分贵族和市政厅官员都受到了他的蛊惑,事态已经非常严重,必须立刻……”
他的话被罗拉德平静地打断了。
亚德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独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慌乱:“主教大人,您,您忘了?是……是您之前亲自召见我,指示我在非必要时刻不能再公开行动,必须隐秘,要与阴影作伴,清理缝隙,我理解……我理解这正是要求我们转入暗处,继续秘密清除异端,我一直在遵循上帝和教廷的指示啊!”
罗拉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让亚德感到一阵冰冷的不安,然后,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的理解,出现了偏差。”罗拉德的声音依然平稳,纠正道:“当时保留你们,固然是为了处理一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希望你们这些掌握恩赐之血的异端审判官成为教会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随着时局变化,教廷对各地的直接掌控力会减弱,我们需要可靠的人潜伏在阴影中,观察,汇报,必要时才行动。
处理异端,只是这职责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本由海伊洛带来的天球运行论,逼问道:“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是谁告诉你,这本书,是必须被清除的异端邪说?”
亚德迎着主教的目光,尽管心中泛起疑虑,但他长久以来形成的信念和战斗经验,让他此刻的态度异常坚定:
“主教大人,这无需他人告知!我凭借经验与信仰即可判断!它的内核否定了大地为宇宙中心,这和《圣约》中描述的不符,与之前被我们彻底净化的炉火学派异端思想血脉相连,我处理过太多类似的案件,天球运行论就是炉火学派思想的延续和变种,是必须被摧毁的毒苗,放任不管,会出大问题的!”
说话间,亚德激动地站了起来,想要靠近罗拉德,但脖子上立刻架上了一把剑,与此同时,英格兰姆也挡在两人中间。
“主教,这家伙的精神状态有问题,你最好后退一点。”英格兰姆释放出红兽,不知不觉间浸染了整个房间。
如此一来,亚德就算发疯用黑兽攻击罗拉德主教,他也能及时出手拦下,虽不知道罗拉德主教为什么要见这个违反规矩的人,但对方好歹是主教,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罗拉德抬手,示意英格兰姆稍安勿躁,他没有后退,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激动的亚德身上,“仅仅是因为经验和信仰就认为对方是异端吗,亚德,这样可是会误伤的啊,教会对异端的判断,需基于更严谨的定义和证据。”
他转向一旁待命的骑士,“从第三列书柜,上层,取出标记为炉火学派裁定及附属文献的卷宗。”
骑士依言取来一份边缘磨损的羊皮纸卷宗,交给罗拉德,罗拉德将其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炉火学派,”他缓缓说道,手指轻点卷宗封面,“根据教会当年的详细调查与裁定,其内核谬误不仅在于他们提出了以太阳为中心的宇宙模型,更在于他们将此与对所谓太阳神的偶象崇拜、以及一系列被明令禁止的神秘仪式相结合。”
他抬起眼,直视亚德:“而你现在紧紧抓住不放的这本天球运行论……截至目前,克拉科夫教区乃至更高层的教廷文书房中,没有任何一份正式文档将其定义为异端邪说,它没有被提交至神学委员会进行正式审查,也没有主教会议对其内容做出过信仰层面的裁定。
它,目前,只是一本在部分学者和好事者中流传的自然哲学书籍。”
“这不可能!”亚德脱口而出,脖颈上的剑刃让他不敢妄动,“那……那薪火学派呢?几年前,就在多伦城,我从一个异端的家中搜出了手稿,并按要求将手稿和报告都上交给了克拉科夫教堂!难道那些证据还不够吗?”
罗拉德闻言,微微侧头,对门外吩咐道:“请司库过来一下。”
不多时,一位负责管理文档的老年司库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向主教行礼。
“司库,查一下文档,大约一年前,来自多伦城,由前审判官亚德·蒙涅普顿提交的,关于所谓薪火学派的资料,最终的处置结论是什么?”罗拉德问道。
司库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又仿佛在脑中查阅目录,然后躬敬地回答:“回禀罗拉德主教大人,确有一批相关资料,在宗教裁判所职能调整前夕提交入库,按照当时仍有效的流程,我们对其内容进行了核对与评估。”
他看了一眼亚德,语气平淡无波:“评估认为,其内核思想与已被定性为异端的炉火学派一模一样,有可能是提交者的手稿资料来源有误,而且由于裁判所即将解散,且该学派本身似乎已无活跃迹象,所以并未激活为其单独定义异端性质的程序,那些资料与其他非异端学派的附属文献归在了一起,未做特别标注。
除非能够得到关于薪火学派更详细的资料,否则,薪火学派就不是异端,只是一个正常的天文学派。”
司库的话象一盆冰水,浇在亚德炽热的信念之上。
不是异端?开什么玩笑?……亚德咬着后槽牙,一路上杀了这么多人,结果换来的就只有司库轻飘飘的一句话?
“明白了吗?”罗拉德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你只是在做无用功,无论是日心说,还是天球运行论,教廷从未将它们定义为异端邪说。”
“可,可这和圣约中的内容不符啊!”亚德仍不甘心。
“亚德,”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教悔的平和,“你可曾想过,我们阅读《圣约》,究竟在读什么?”
罗拉德不需要亚德回答,继续缓缓说道:“圣约是指引我们灵魂归向神的道路,是道德与信仰的基石,它告诉我们世界的起源、神的律法、救赎的恩典,但它并非,也从来不能绝对正确地描述神所创造的这个物质世界。”
“圣约的文本,也历经抄写、翻译、诠释,在不同的时代,为了适应不同的理解,其非内核的表述也曾有过调整,它本身,也在漫长的时光中更新过。”
“神赐予我们理性,赐予我们观察世界的双眼和思考的大脑,探索星辰的轨迹,研究潮汐的涨落,计算四季的循环,这些学问本身就是在探寻神置于自然中的法则与秩序,是另一种形式的赞美与接近,只要不僭越到否定神的存在、否定灵魂的价值、否定道德的根基,那么,对造物运行方式的不同见解,为何一定要被冠以异端的罪名,必须用火焰来裁决呢?”
罗拉德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指着桌上的天球运行论:“若是一味地否认所有不符合圣经的内容,那对人类的整体而言,世界将不会再有任何进步。”
“而教廷是引领世界的先驱,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愚昧之事?亚德啊,你可犯下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