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我错了?不……不可能……”
“我才没有错!错的是你们!!!”
“我可是把一切都献给了教廷啊!而你呢?你是克拉科夫的主教!是这神圣殿堂的守护者!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和多伦城教堂里的那些伪信徒有什么分别?你连真伪都辨不清了吗?那本书、那些话全都是异端!”
“呜……咳咳……你们……你们都要下地狱!背弃上帝的人……都要下地狱!”
亚德的世界在崩塌,眼前的罗拉德主教逐渐模糊成晃动的色块,随后连声音也离他远去,只剩下耳鸣般的空洞嗡响,他象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被骑士粗暴地架离了书房。
“这人,怎么处理?”英格兰姆双臂环抱,望向罗拉德询问道:“他的确违抗了教廷的命令,在没有正式程序的前提下开启了追捕,但这毕竟是在替教廷办事,要是处罚太严重了我怕传出去影响不好。”
说这话间,英格兰姆瞥了眼身后,又将视线移动向桌上的天球运行论上,意有所指,“而且,主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本书是私印的吧?”
“私印书籍,无论内容如何,都是违法的,客观上来说,这个前异端审判官还没有追错人。”
罗拉德愣了下,笑容温和:“英格兰姆阁下,给我这老头一个面子,行吧?”
英格兰姆挑了挑眉,疤痕交错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我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主教,但我希望你能将处置这个前异端审判官的权力交给我们。”
“哦?这原本也不归我直接管辖…”罗拉德后知后觉,狐疑道:“你们是打算回收亚德的恩赐之血?”
“没错,回收一位受恩者的黑兽或红兽,需要教堂的多个机构的共同授权,在我看来,除了猎人,其他人根本不该持有这种力量,将这种危险的东西交给他们,一旦有人堕落,将比兽更难处理。”
英格兰姆中气十足的脸庞上满是细小疤痕,纵横交错宛如蛛网,但却并不让人感觉可怕,就连说话时,他的声音也始终平静,“上面有意逐步回收恩赐之血,你应该是知道的,就算不为了升职,至少要保住现在的位置吧?克拉科夫教堂需要让教皇知道我们正在行动。”
“你想的很周到,也好,就这样吧,等你们沟通好了其他部门,拿着文档找我签字就行。”
罗拉德同意了英格兰姆的提议,的确没有理由留着一位精神不正常的异端审判官,但考虑到对方为克拉科夫教堂工作了二十多年,判处重大的刑罚也不太合适。
回收恩赐之血倒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处置。
……
一天后,英格兰姆带着一份盖着数个不同印章的授权文书找到罗拉德,他沉默地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必要的许可就此完成。
“宗教裁判所解散后,回收的工作该由哪个部门负责?”
英格兰姆脚步微顿,头也不回:“新成立的信理部,骨干大多还是原来裁判所对内肃清的那批人,放心,他们专业得很。”
“那就好。”
不久后,在克拉科夫大教堂深处,一队人马穿过通往地下的石阶,即便四周都挂满了香囊,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这里曾是宗教裁判所用于特殊净化的场所,专门用以处理教廷内部的不洁者,并不对外开放,如今,则归属于新成立的信理部——一个名义上更注重教义研究与管理,实则继承了部分裁判所隐秘职能的机构。
亚德被除去了蒙眼的布条,但双手被镣铐锁在身后,黑兽,此刻也如同沉入深潭,死寂无声,任他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
他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信理部人员押着,跟跄前行,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墙壁上,仿佛一群无声游荡的幽灵。
“这是什么地方?!放开我!”亚德怒吼着,周遭熟悉的阴森氛围勾起了他记忆深处无数审讯的场景。
押送者置若罔闻,径直将他带入一间圆形石室,石室中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十字架,一眼就能看清上面残留的深褐色的污渍。
信理部的负责人是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亚德认识他,前宗教裁判所的负责人,理应被一同解聘的索罗斯,此刻却已经等在那里。
索罗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袍服,胸前佩戴着代表信理部的徽记:一本合拢的书,被一柄垂直的钥匙穿过。
没有多馀的仪式,也没有解释。
亚德被粗暴地抵在十字架上,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金属环扣死,他象受难的圣象般被展开,只是这里没有怜悯,只有恐惧。
索罗斯走近,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银制小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撮色泽暗沉颗粒粗糙的黑色粉末。
索罗斯捏起一小撮黑色粉末,旁边一名助手上前,用力捏开亚德的下颌,亚德下意识地想要闭嘴,但虚弱和镣铐让他无能为力。
粉末被倒入亚德口中,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苦涩至极的味道,旁边的助手灌入一口清水,强迫他吞咽下去。
起初是寂静。
然后,亚德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开始剧烈地颤斗,十字架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奇怪,这次反应怎么会这么强烈?”
望着痛苦的亚德,索罗斯摸着下巴,看向二名助手,问道:“你们有按正确的比例调配火药吗?”
“有,全是按书上说的。”助手迅速回复道。
见二人信誓旦旦的样子,索罗斯也就不往火药质量方面去想,而是立刻让助手记下亚德的反应。
“他体内的黑兽可能产生了变化。”
“是第三阶段吗?”助手问。
“没错,进入了‘蛹’的阶段,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成虫了,那时候恐怕还要更多火药才能让黑兽休眠,滋……竟然又出现了第三阶段的黑兽。”
索罗斯一会向左走,一会向右走,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是和年龄有关?这家伙多少岁了?”
助手答复:“才三十七岁,索罗斯大人,应该不是年龄的问题,虽然黑兽卵只会在发育更成熟的人类体内孵化,但根据前几年的记录数据来看,也有比这家伙年龄更大的受恩者,但和他们共生的黑兽始终处于幼虫阶段。”
几人闲聊间,亚德已经大汗淋漓,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死去,正在被活生生地挖走。
“呃……咕……”他的喉咙里涌上滚烫的、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几秒钟后,或者象一个世纪那么长,亚德猛地向前一躬,尽管被镣铐束缚,这个动作依然让他脖颈青筋暴起。
呕——
一大团漆黑色流体,混杂着胃液和血丝,从他口中被强行吐了出来。
随着这团流体被排出,亚德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全靠镣铐悬挂在十字架上。
索罗斯冷静地看着地上那团逐渐停止蠕动、开始缓慢凝固的黑色物质,对助手点了点头,助手立刻上前,用一个装满火药的铅盒,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回收物收起。
随后,另一人在文档上画上一个勾。
“第六十六份恩赐之血回收完成。”
“叫人来清理现场吧,看样子这家伙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那我就先回去补个觉了。”索罗斯打了个哈欠,走到一旁提起地上医疗工具箱离开了此地。
而两名助手仍好奇地看着地上被吐出的黑色粉末。
“这名为火药的东西,可真神奇啊,竟然连黑兽都能解决。”
“是啊是啊,这让我想起了司库大人上次演讲时说的话,我们,我们正身处……什么来着?好象是印刷术啥的吧?”
“蠢货,这都记不住,你是怎么通过神学考试的。”
旁边的青年弯腰捻起一点火药粉末,在充满希望的火光中揉搓指尖,
“司库大人说:我们生于一个处处充满奇迹的世界,每个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而火药就是这个时代的三大奇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