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莱尼耸了耸肩,表情逐渐不耐烦起来,但一想到这一年多的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要是因为太犟而得罪了主教未免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考量下,他问道:“主教,你为什么要认可和马罗教廷教义不同的天文学说,而且还修改了它?”
“我是上帝的信徒,”罗拉德轻微颔首,“但也是一名学者,上帝可以没有我,可真理…需要无数个象我一样的人共同努力才行,你,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是以学者的身份来修改天球运行论的?”
“可以这么理解。”
乔莱尼忍不住笑出了声,“学者么,哈哈,主教,不妨我们各退一步吧,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如果真的以初版的内容发布,说不定真会被立刻封禁,但若是以你修改后的版本发布,又显得……”
“又显得太过于保守了,失去了它本该有的锋芒与启示意义,是吗?”罗拉德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经过乔莱尼这么一提,罗拉德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由他修改后的天球运行论,在神学上毫无保留的赞扬上帝,并且,为了防止触怒教廷,许多可能引发后人探索的猜想都被砍掉了。
这不就成了另一个地心说了吗?……罗拉德心中闪过愧疚,若不是乔莱尼的提醒,他险些犯下大错。
“正是如此。”乔莱尼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认真商讨的姿态,“主教大人,我们或许可以找到第三条路,不如,我们共同来打磨它?对了,还有它。”
乔莱尼指着月长石。
现在,两块月长石都在书房中,因为赌注的原因,原先由海伊洛携带的那块暂时交给了罗拉德,纪路必须确保时时刻刻知道他的动向,谨防罗拉德使用武力手段逼迫乔莱尼服软。
若是那样,还不如杀掉乔莱尼。
所以,两人的对话纪路一直听着。
他回复道:“没问题,但我需要事先说明,我并不擅长计算这些公式。”
“可以,由你充当第三者,纠正一些未被发现的错误,或者,添加更多的猜想进去。”乔莱尼走近书桌,手指点在上面的天球运行论文稿上:
“主教,你的意见如何?”
“就按你说的来吧。”罗拉德应允道。
……
待到乔莱尼走后,房间只剩下罗拉德时,纪路打破寂静:
“他在撒谎,罗拉德,看吧,这个人的固执是无法改变的,即便明面上提出和你一起修改天球运行论,但这也仅仅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通过克拉科夫教堂的审核。”
“一旦让乔莱尼拿到审核文档,他会毫不尤豫地离开弗龙堡,赶在你抵达多伦城前,将初版天球运行论印刷并发布,这样一来,乔莱尼就达成目的了。”
听纪路的断言,罗拉德稍稍诧异,旋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长者的智慧面容:
“石头,时间还早着呢,你再耐心些吧。”
“我已足够耐心。”纪路强调道。
……
1493年4月12日,罗拉德和乔莱尼达成共识的一周后,双方正式开始天球运行论的第三版编写工作。
天空细雨密布,书房内燃起火烛。
罗拉德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眉心,面前摊开的是关于“上帝在宇宙中的位置”的章节初稿,乔莱尼就坐在一旁,身体基本痊愈,能够开始工作。
而除这两人外,还有一个意外之客也待在书房中睡觉——海伊洛。
对工作毫无帮助的海伊洛出现在这里反而可能会干扰到两人,对此,乔莱尼询问原因,海伊洛只是孩子气的表示:石头不在身边让她感到不安。
无奈下,两人只能同意海伊洛在书房睡觉,所幸,她几乎不会打呼噜。
两人无视了蜷缩在火焰旁睡觉的海伊洛,
“乔莱尼,这里,‘无限的是宇宙本身,而非某个固定的中心点’——这句话的表述,依旧过于直接了,它虽然赞美了神,但彻底否定了圣约神圣中心这一传统像征。”
乔莱尼右手撑着桌子,回应道:“主教,这本身不就是对上帝造物之伟大的最好证明吗?一个有限的宇宙,才更象是对神力的贬低。”
“但像征意义很重要,”罗拉德坚持道,“对普通信众而言,中心意味着秩序、归属与神的关注,彻底抽掉它,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与抵触,教廷是不会认可的。”
这时,月长石中,纪路的声音平静地插入:“或许可以换一种表述,不提有无中心,而是说‘上帝的意志与光辉弥漫于宇宙的每一处,其显现之奥妙,远非人类有限的几何中心概念所能全然概括,我们探讨星辰的运行,正是为了更谦卑地领略这种无处不在的秩序’。”
罗拉德眼睛微亮:“将焦点从位置转移到意志与秩序的普遍性……这样既未否定传统像征的慰借作用,又为更开阔的宇宙观留下了空间。”
乔莱尼撇了撇嘴:“弯弯绕绕,不过,至少无限和探索的意思保住了,行,就按这个思路改吧,我没意见,但后面关于其他世界可能存在生命的推测,必须保留,哪怕只是作为一种有趣的可能性提一句。”
罗拉德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紧接着强调,这无损于《圣约》所揭示的人的独特性,我们是在扩展认知的边界,而非动摇信仰。”
“成交。”乔莱尼扯了扯嘴角,在稿纸上做了个标记。
1493年5月4日。
解决掉上帝的部分后,第二个争论的焦点转移到了行星运动模型的具体细节上。
乔莱尼指着维斯瓦留下的关于火星不规则运动的观测数据,手指敲得咚咚响:“看到了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用传统的均轮本轮修补起来太复杂了,简直像给破衣服打上一百个补丁,以太阳为中心的模型简洁得多,这是优势,必须突出。”
罗拉德仔细核对着数据与图表,学者的严谨让他无法否认其中的矛盾,“里面的计算确实揭示了托勒密体系的繁复,我们可以明确指出这种繁复,并将其作为寻求新解释的动机,但是,乔莱尼,我们不能直接断言日心说就是正确的,而只能说,它是一个‘在数学上更具和谐性与经济性’的假设模型。”
“在得到无可辩驳的、更广泛的验证之前,在科学上,它只能是假设。”罗拉德语气坚定,“我们可以说,这个模型‘令人惊奇地吻合了相当多的观测事实’,并邀请未来的学者用更精密的仪器加以检验,这样,我们既展示了它的潜力,又将最终判断权交给了时间和后来者。”
纪路的声音悠悠响起:“他说的有道理,乔莱尼,邀请检验这个说法很好,它把包袱扔给了未来,也给了其他象维斯瓦那样的人一个合法的探索理由。”
乔莱尼瞪着月长石,又看看目光沉稳的罗拉德,最终泄了口气,在稿子上写道:“……故此,本文所构建之太阳中心几何模型,其价值或在于提供一种有别于传统之数学框架,该框架展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内部一致性,并能以较少之假设解释较多之现象,然宇宙之终极真理,仍待后世贤哲凭借更锐利之眼与更缜密之心,持续探求。”
写罢,他嘀咕道:“真够憋屈的。”
罗拉德却露出了些许赞许:“承认局限性,恰恰是智慧的开始。”
1493年7月初。
弗龙堡的夏日悄然来临,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罗拉德和乔莱尼在5月底时就将工作地点转移到了罗拉德名下的一处住所中。
二楼客厅的窗户敞开,微风带来了庭院里玫瑰的淡香,两人坐在客厅中,桌上摆满了草稿纸和手稿,以及两块月长石,而在这扇敞开的窗户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庭院里阳光正好,玫瑰丛开得恣意,深深浅浅的红与粉几乎要灼伤眼睛,海伊洛赤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泥土和柔软草叶上,她褪去了厚重的斗篷,只穿着简单的亚麻衣裙,淡紫色的短发在奔跑中飞扬。
纯洁无瑕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一只翅膀闪着金斑的白蝴蝶,蝴蝶在阳光下忽高忽低的飞行,象一片捉摸不定的落叶。
女孩将大人们的烦恼抛之脑后,也忘记了那些写满宇宙奥秘的纸张,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追逐的本能、温暖的阳光、脚下泥土的触感,和那只忽近忽远的蝴蝶。
她好奇地望着天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张开手臂,笨拙却专注地扑向那抹闪动的白色。
一步,两步,轻盈地跃过一小片阴影……
砰!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淅的闷响。
海伊洛追得太投入,转弯时没注意庭院矮墙的延伸,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粗糙的石壁上,她唔地一声,捂着额头蹲了下来,那只白蝴蝶趁机扇动翅膀,悠悠地飞过墙头,消失在另一边。
客厅里的谈论声戛然而止。
文稿的修订已接近尾声。
第三版《天球运行论》,在乔莱尼和罗拉德持续的拉锯、妥协与偶尔的灵光一现中,逐渐成形。
“再做最后一次检查吧。”纪路心情复杂的注视着第三版天球运行论,这份由维斯瓦开头、结合炉火学派的观测数据以及乔莱尼、罗拉德共同努力而诞生的书籍,此刻在阳光下却是显得柔软。
“没问题。”乔莱尼伸了个懒腰。
而罗拉德久久凝视着,半晌,才沉吟开口:
“来吧,再检查一遍,然后,就该转动地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