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德被驱逐出了克拉科夫教堂,念在他为教会工作这么多年的情义上,克拉科夫教堂决定给予他一大笔足以安稳度过后半生的赏钱,并在驱逐他之前,替他准备好了崭新的衣物和教堂出具的身份证明。
当沉甸甸的金币袋甩在亚德面前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给我钱?
“我,拒绝!”
“嫌钱不够?滋滋,老东西,知足吧,这笔钱我工作一辈子都拿不到。”
“滚,滚!你们全是被魔鬼蛊惑的罪人,整个克拉科夫教堂已经没有真正的信徒了!等着吧,我会去格涅兹诺告发你们!”
亚德愤怒地把克拉科夫教堂给予的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唾下一口浓痰,如果接受了它们,则代表自己也堕落为魔鬼的奴仆了。
趁着夜色,失去黑兽的亚德逃一样的离开了弗龙堡。
而教堂的疗养室之内,经过两天的抢救,乔莱尼被教士们从地狱拉了回来,一睁眼,他就看到了此生都不会再出现的一幕。
一群人围在床边,神色各异地盯着他这个伤者。
全是不认识的人。
“简直是疯了,我怎么会在教堂里?”
乔莱尼腹诽一句,刚想起身,小腹就传来剧痛,低头一看,缝合的伤口又出现了开裂征状。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着下床。”一旁的教士提醒道,“罗拉德主教拜托我们一定要治好你,呼,可别现在出乱子啊。”
“罗拉德主教?”乔莱尼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天球运行论的审核就需要这位主教的许可。
如此看来,石头并没有欺骗自己,可是,在靠近弗龙堡时,他为什么忽然沉默了?
乔莱尼心中惊疑有古怪,石头可能背着自己谋划了其他事,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乔莱尼坎坷不安的在疗愈室里度过了半刻钟后,罗拉德便和海伊洛一同前来,在看见了那抹淡紫色的柔顺短发时,他才松了口气,收回伺机而动的黑兽。
“海伊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乔。”海伊洛淡淡说。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乔莱尼扶额,一头雾水,看着站在海伊洛身旁的罗拉德,十分惊讶:“你,不仅说服了主教,而且,似乎关系还挺不错的。”
“没有。”海伊洛立刻否认道。
罗拉德见状笑了笑,先是挥手让其他人出去,随后再对这位比预想中还要年轻的男人说:“我已经看过你的天球运行论了,不瞒你说,里面的大部分内容我都很认可,相比于地心体系,以太阳为中心的宇宙的确更能解释星象的变化。”
“我知…等等,以太阳为中心?”乔莱尼后知后觉,看向海伊洛,“你真的有把天球运行论带给这位主教?”
“我……”
海伊洛正要辩解,纪路的声音就冷冰冰地打断了她:“是我提议让主教修改的。”
“什么?你,魔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乔莱尼抓耳挠腮,“天球运行论已经很完善了,不是吗?里面虽然有一些奇怪的猜测,但也只是猜测,没必要删改吧?更何况,天球运行论的内核可不能改变啊: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也不是。”
“宇宙是没有边界的!”乔莱尼辩驳道,“这是绝对不容更改的事实,即便现在只有猜测,但我相信早晚有一天它会被证明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乔莱尼,这是克拉科夫教堂,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教堂的主教。”纪路提醒道,“如果你要在这个地方继续坚持下去,说不定会惹怒主教,让海伊洛所做的一切努力烟消云散。”
“呵,魔鬼,你是让我否认我自己先前的所有努力吗?”乔莱尼反问道,丝毫不在意罗拉德的态度。
要么让天球运行论以它最完美的状态出版,要么就以禁书的方式传播,删改其中的内核要义那这还是天球运行论吗?
乔莱尼绝不会认可这种等同于篡夺的方式。
而罗拉德始终虚着眼旁观,见纪路不再说话后,他才蕴酿片刻,笑着问:“年轻人,你先好好休息吧,等身体养好了后,我们再慢慢谈论该以何种方式发表天球运行论,如何?”
“主教,如果没有我的同意,这本书是无法出版的,无论你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我都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有一点,天球运行论的内容,必须以我修改后的第一版为基准问世。”
“这…之后再说也不迟,你先养伤。”
罗拉德挥了挥手,向海伊洛道:“走吧,我们明天再来。”
三天后。
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象湖,紧紧钉在主教手中的那叠文稿上,他几乎是夺过了罗拉德递来的天球运行论。
沉默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蔓延。
“竟然真的被修改了。”乔莱尼终于开口,语气略显激动,“连太阳中心的论证都被弱化成了一种有趣的假说?而且关于宇宙无限、群星皆为太阳的论述被全部删除?还有这里,本研究无意挑战《圣约》之神圣权威,仅为探索上帝造物之奥妙?”
他轻轻将文稿放在桌上,“主教大人,我需要提醒你一下,石头中的东西可是魔鬼,他的话不能全信,你最好保持住自己的判断。”
“哈哈,先喝口水吧,病人就应该多喝水。”罗拉德温和地说,为他推过一杯温水。
“万分感谢,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替我倒水。”乔莱尼没有碰杯子,他向前倾身,语气自然耸肩道:“既然你都能放下身段耐心阅读我的天球运行论,不妨再答应我一个要求,把原版归还给我吧。”
罗拉德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要求,而是缓缓抬起眼,苍老深沉的目光似乎早就看透了乔莱尼:“乔莱尼阁下,告诉我,你憎恨马罗教廷吗?”
问题来得直接而突兀,乔莱尼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扯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憎恨?不,主教大人,您应该误会我了,我对教廷毫无个人恩怨,我之所以写这本书,仅仅是让世人睁开被蒙蔽的眼睛,看清我们头顶这片星空的真实图景,出版这本书,只为追求真理,仅此而已。”
“是吗?”罗拉德轻轻靠回椅背,双手交叠,仿佛没听见乔莱尼的否认,用陈述般的语气重复了内核:“你为什么如此憎恶教廷?”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乔莱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罗拉德,一时间竟然猜不透这位年老的主教说这番话有何意味。
敲打?还是用权力强迫出版修改后的天球运行论?
长久的沉默后,乔莱尼决定掌握话语主动权,开玩笑般地反问道:
“憎恶?哈哈哈……主教,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你,以及千千万万象您一样的人,为何要如此虔诚地跪拜一个散发着陈腐与虚伪气味的机构?为何要将思考的权利、质疑的勇气,乃至观察星空的眼睛,都心甘情愿地交给一群害怕任何新思想的老家伙呢?”
“哦,抱歉啊,我忘了你也是个老家伙。”
罗拉德托着下巴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怒意,反而认真的解释起来:
“因为教廷,如同任何由人构成的庞大存在一样,其光辉之下必然藏着阴影,”
他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机构会腐朽,但理念可以重生,人会犯错,但人也拥有谶悔、学习与进步的可能,历史并非一条僵死的直线,它允许修正,哪怕缓慢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