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再无任何退路可言，乔莱尼已经做好强行抢走文档的准备，漆黑之兽匍匐在阴影之中，只需要半秒，就能挟持罗拉德，这个距离，无论谁来都救不了他。
但出乎意料的是，罗拉德竟然主动地把文档丢给了他，并说道：“你不用担心，除了我和石头，这里没有任何人。”
“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还是石头告诉你的？”乔莱尼捡起文档，迅速确认了一遍，是早上的那份文档。
“是我告诉他的。”纪路不再沉默，“乔莱尼，还记得你我之间的交易吗？”
“当然记得，在我死后，你要拿走我的灵魂，所以呢？我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乔莱尼心态尚好，最后看了眼这个和自己共同工作了几个月的老人，“罗拉德主教，我很敬佩你，这把年纪了还能把心思放到天文学上，不过，敬佩归敬佩，如你所见，我还有正事要办，就不多留了。”
乔莱尼缓缓后退，直至门口，又问：“对了，魔鬼有告诉你我要做什么吗？”
“石头告诉了我你的过去。”罗拉德缓缓点头，面容在微弱光线里显得苍老而疲惫，“唉，我了解饥饿，乔莱尼，我了解被逼到绝境的人眼中那种混杂着求生欲的光，那份文档，对你而言，不仅仅是一本书的通行证，对吧？它象一块面包，一张船票，一个能让你证明某种东西的机会。”
罗拉德走到书桌旁，拉开窗帘，背对着乔莱尼仰望星空，仿佛在整理无形的思绪：“文档你拿走吧，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我希望，在你用它去证明什么，改变什么，或者向教廷反抗什么之前，先为我这个老头子，做一件很小的事。”
“什么事？”乔莱尼没有放松警剔。
“文档给你，去多伦城的路也由你选。”罗拉德的声音很平静，“但在你选择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地方，从弗龙堡往西北，走旧矿道岔路，绕过黑松林，有一个地方，地图上可能没有名字，教廷猎人们巡逻的路线也会刻意避开那里。”
罗拉德终于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眼神深邃：“那里有个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靠在山坳里烧炭和采集勉强过活，最近两年，我听说那里不太平，不是匪患，是兽，也不是什么强大的异种，只是一些低级的劣化种，它们夜晚出来，骚扰牲畜，偶尔伤及落单的人。”
罗拉德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乔莱尼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村民们凑钱请过路的小型商队带信去多伦城和弗龙堡，求助过市政厅和教堂，但清剿兽不是义务，尤其对于这样偏远无名的村落。
市政厅认为那是教会猎人的职责，而教会禁忌猎人的出动需要费用，村子太穷了，连象样的供奉都凑不齐，一次、两次请求石沉大海后，他们就不再指望了。
一年前，我带人去看过，那里的村民只是学着与那些夜间的阴影共存，用更多的火把、更早的闭户，和一点日渐磨损的运气在生存。”
“那条旧矿道岔路，是距离多伦城最短的路线，平时一个月的路程，走那条路只需要二周，同时，也是通往那个村子的必经之路。”
“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罗拉德直视着乔莱尼的眼睛，“在经过那个村子的时候，停留一晚，用你的力量，把侵扰他们的兽清理掉，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谁，不需要接受感谢。”
“就这么简单？”
“当然，你偷走文档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明天一早，我会向以前一样继续，直到一周后，启程出发多伦城。”罗拉德保证道。
“好，你是主教，这是在你信仰的上帝的教堂内，希望你不要反悔。”乔莱尼心想人老成这样究竟还是糊涂了，既然石头猜出了他会来偷文档，那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小算盘。
罗拉德啊罗拉德，难不成是魔鬼让你这样做的？你知不知道，一旦让初版天球运行论发布出去，克拉科夫教堂将会遭受牵连，你晚年的主教名誉也将不保。
乔莱尼乐意主教做出的选择，于是问起另一个人：“魔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无话可说。”纪路仍在观望，“倒是海伊洛那孩子，你打算直接不管她了吗？当初是你把她从坟墓里拉出来，现在又要不声不响的离开？”
“我已掌握黑兽之力，无需他人的武力协助。”乔莱尼挥了挥手，戏谑道：“那孩子，就送你了，你不正好缺一个代理人吗？魔鬼？”
圣约有言：恶之魔鬼，共有十四，它们妄图效仿上帝，制造门徒，便挑中人间至恶至凶之人，给予神秘之术，成为其行走在浊世的代理人。
乔莱尼引用圣约中的描述，同时观察着罗拉德这位上帝信徒的反应，结果，罗拉德并不在意纪路是不是魔鬼，或者说，他清楚纪路是不是魔鬼。
只是平静地走向乔莱尼，从他身侧穿过，叮嘱道：“注意安全，祝你成功，乔莱尼先生。”
“我希望你能铭记，路虽然在脚下，但选择却在心中，在你奔向远方的星辰之前，最好先看看脚下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
吱呀。
门轴发出声响，罗拉德离开书房，举着一台灯烛，在走廊内缓步前行，步入乔莱尼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砰！
乔莱尼将那份至关重要的文档仔细收进怀中贴身内袋后，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扫视，片刻后，他迅速扯下书桌上沉重的银质墨水台，又从一个装饰性壁龛里取下了一对镶崁着暗色宝石的小型铜烛台。
这些物件分量不轻，且一看就价值不菲，乔莱尼将它们一股脑塞进之前用来装文档的空布袋里，掂了掂，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总要有点路费。”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得意地弧度，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房间里最后一支蜡烛，彻底融入黑暗。
砰。
乔莱尼没有走正门，而是根据这几个月的观察记忆，摸向教堂侧面一段较为低矮的围墙，那里靠近花圃，树木掩映，是视线死角。
布袋有些碍事，他干脆将它绑在背上。
就在他双手攀上湿冷的石墙边缘，用力将自己拉上去的瞬间——
噗！
一声沉闷的击打声从他侧后方的肋下传来，不是刀剑，而是裹着皮革的沉重拳套，精准地击中了他发力时的软肋。
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他闷哼一声，攀附的力量瞬间溃散，整个人从墙头栽落下来，重重摔在泥地上，背上的布袋发出哗啦的响声。
没等他挣扎，一只穿着厚重靴子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力道大得让他几乎窒息，另一只戴着皮套的手如同铁钳般扭过他的骼膊，反剪到身后。
“宵禁后擅离教堂，翻越围墙，还背着……赃物？”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巡逻的禁忌猎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潜行至此。
他另一只手轻松地扯下乔莱尼背上的布袋，打开瞥了一眼，银器和烛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盗窃教堂财物，人赃并获。”
乔莱尼试图挣扎，肋下的剧痛让他吸气都困难，更别提调动黑兽，更让他心悸的是，禁忌猎人身上散发出的只有同类才能隐约感知到的属于红兽的压力。
“我……我是罗拉德主教的客人。”乔莱尼从牙缝里挤出辩解。
“客人？”禁忌猎人嗤笑一声，脚下加了几分力，“客人会在深夜背着教堂里的银器，然后翻墙逃跑？带走。”
甚至没有给他更多申辩的机会，乔莱尼被粗暴地拖拽起来，双臂被死死缚在身后，两名不知从何处出现同样穿着猎人装束的人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猎人们押着乔莱尼，刚穿过一条连接侧庭与主建筑的露天回廊，迎面就遇上了正提着那盏小灯烛缓步走来的罗拉德。
当灯光扫过被反剪双臂、狼狈不堪的乔莱尼，以及猎人手中那个敞着口、露出银亮器物的布袋时，罗拉德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乔莱尼脸上、布袋上、以及猎人严肃的表情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随即，出乎所有人意料，罗拉德脸上非但没有浮现怒意，反而缓缓展开一个温和的笑意，
“请等一等，猎人们。”罗拉德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走上前，示意猎人们停下。
“罗拉德主教阁下，”为首的猎人微微颔首，但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我们抓获一名盗窃教堂财物、并试图翻墙逃离的嫌犯，赃物在此。”
猎人再次展示布袋。
罗拉德看也没看布袋，他的目光落在乔莱尼因疼痛而涨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罗拉德语气平和，转向乔莱尼，脸上露出仿佛长辈看到晚辈粗心大意时的神情，“乔莱尼先生，看来你是真的着急离开，连我最后要给你的东西都忘了拿。”
说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罗拉德将手中的灯烛递给身旁一位猎人助手暂时拿着，然后伸手探入自己主教长袍内侧的口袋，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小物件。
他当众打开绒布，里面赫然是一枚镶崁着鸽血红宝石的金质圣物盒吊坠，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深邃浓郁的光泽，金质盒体雕刻着精细的葡萄藤与十字架纹样，仅凭肉眼判断便知价值不菲，远胜于布袋里那一堆银器。
罗拉德将这枚吊坠递向乔莱尼，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我本想明日再交给你，没想到你今夜就要走，还差点忘了它。”
他顿了顿，转向一脸错愕的三名猎人，脸上带着歉意：“辛苦你们了，这些银器烛台，包括这枚吊坠，都是我让乔莱尼先生带走的，算是我个人对他此行的一点资助和祝福，他可能行事匆忙了些，选择了不太常规的离开方式，惊扰了各位的巡逻，我代他向诸位致歉。”
罗拉德的话语清淅真诚，没有任何迟疑。
猎人们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开，锐利的目光在罗拉德坦然的脸、乔莱尼震惊的神情以及那枚红宝石吊坠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深夜让客人带着财物翻墙离开？这无论如何都透着一股诡异，但主教亲自出面作保，甚至拿出了更贵重的物品作为证明，他若再坚持抓人，便是公然质疑主教的权威和诚信。
“……原来如此。”为首的猎人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点头，脚下松开了对乔莱尼的压制，示意两名助手也放开他。
“既然是主教大人的安排，是我等冒昧了，夜间巡逻，职责所在，还请主教和这位先生见谅。”
乔莱尼跟跄了一下才站稳，肋下的疼痛仍在，但更让他头脑发懵的是眼前这荒谬的转折。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罗拉德，看着那枚被随意递过来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吊坠，又看看猎人们等人缓和下来的脸色。
罗拉德将吊坠塞进还有些发愣的乔莱尼手中，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拿好，乔莱尼先生，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件小事，现在，你可以从大门光明正大地离开了。”
说着，他转向猎人们：“能麻烦你们护送乔莱尼先生到教堂大门吗？确保他安全离开。”
猎人们深深看了罗拉德一眼，又瞥了眼神情变幻不定的乔莱尼，最终躬身：“遵命，主教大人。”
乔莱尼心中疑惑，愈发无法理解罗拉德的用意，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在猎人示意请的动作下，乔莱尼心情复杂地象个提线木偶般，背着那袋原本是赃物，现在却成了主教馈赠的银器，脚步虚浮地跟在猎人身后，朝着教堂大门的方向走去。
这个老家伙在做什么？难不成是魔鬼指使他这么做的？还是说他真的认为我会走那条路去帮村子里的人？疯了吧…
乔莱尼不敢回头，却能清淅地感觉到背后罗拉德主教那道平静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之后，罗拉德回到楼上属于自己的卧室之中，取出月长石放到床头柜上。
纪路略显不满地声音响起：“你还要给他多少次机会？”
罗拉德脱下衣物，掀开被子，动作宛如乌龟，“石头，等乔莱尼到了那个村子，无论乔莱尼做出了什么决定，对我们而言，都算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