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离开了吗?”海伊洛坐在床边,轻声询问。
“离开了。”纪路愤愤不平道,“无法改变本性的家伙,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听信罗拉德之言对他抱有期待,呵呵,海伊洛,若我让你现在追上乔莱尼并杀死他,你会做吗?”
海伊洛低落的垂下头,一番挣扎后,额面轻轻上扬:“石头要求的话,我会去做的。”
说完,她就开始在床铺上摸索自己的袍子。
“停。”
纪路叫住了她。
“不杀乔了吗?”海伊洛迷迷糊糊的问。
“再等等吧。”
……
“罗拉德你真是个蠢货,竟然会听信魔鬼的话放过我,呵呵,魔鬼可是和我一样,仇视着马罗教廷的存在,它的话怎么能信呢?”
骑着猎人们提供的马匹,乔莱尼逃似的趁着夜色离开了弗龙堡,现在他身上装满了财宝,还有一枚价值连城的吊坠,奥!那可是克拉科夫教堂大主教的东西,价值恐怕比乔莱尼至今为止所抢劫、偷窃的财物加起来还要高。
有时候,乔莱尼不得不感慨:权力就是如此方便的东西,而愚蠢的马罗教廷却不懂得如何运用这份权力。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时代洪流滚滚向前,王权更迭,不再象曾经一样被迫臣服于神权之下,最近通过一些路过的商队,乔莱尼得知了王国外面的消息:自从几年前的冬季战争结束后,王国陷入了短暂的和平期,但外界的战事却是连连不断。
特别是教皇国,如今正联合瓦卢王国、西牙王国等国结成康布雷同盟,意欲遏制威尔尼斯在大陆上的发展。
如果放在以前,或许压根不会有人试着挑战教皇国的权威,但如今事实摆在了明面上,教皇国的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没多久,他来到了一条岔路口。
乔莱尼勒住缰绳,马匹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前打着响鼻,一条是较为平坦、常有商队往来的主路,沿着河谷蜿蜒,安全但绕远,另一条,则消失在黑黢黢的森林边缘,正是罗拉德口中那条通往无名村落的旧矿道岔路。
夜色深沉,林间的风带来潮湿泥土和腐朽树叶的气息。
按理说,走旧矿道的路才是最优解,他姑且假设罗拉德所安排的那条路存在一些麻烦,哪怕只是停留一晚,也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但如果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和罗拉德的约定,那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半个月的时间可能做不少事啊,但若是罗拉德骗了自己呢?
乔莱尼在岔路口停留了远比他自己预料更长的时间,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催促,又似警告。
“最优解……”他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走主路,绕远又如何?安全抵达多伦城,激活计划,才是唯一重要的事。至于罗拉德等人?在他眼中轻如尘埃。
乔莱尼甚至想像出罗拉德在书房空等,最终得知他并未履行承诺时,那张苍老脸上可能浮现的失望——那想象竟让他产生一丝近乎快意的嘲讽,瞧,这就是信任的下场,主教大人。
可当乔莱尼拉动缰绳,准备转向主路时,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一顿,肋下被猎人击中的地方,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妈的。”他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罗拉德的愚蠢,还是在骂自己此刻的尤豫,时间宝贵,但他鬼使神差地想到,如果走旧矿道,真能节省两周,那岂不是更早能开始他的正事?至于那个村子……
“看一眼而已。”他对自己说,“如果顺路,如果情况不麻烦,如果那些兽真的弱到随手可灭……清理一下,也不过是活动筋骨,既堵了那老头的嘴,也验证一下路径,对,只是为了验证路径,节省时间。”
这个被层层如果包裹起来的理由,让乔莱尼觉得可以接受。
他终于狠狠一夹马腹,驱使坐骑踏上了那条旧矿道岔路。
几天后,当乔莱尼终于穿过那片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松林,按照模糊的指引找到那个位于山坳中的村落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预想中炊烟袅袅的景象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破败。
村子空了。
乔莱尼骑在马上,缓缓穿过这片死寂的村落,需要他拯救的挣扎图景并未出现,只有被连根拔起般的荒芜。
大多数茅屋的屋顶已经坍塌,墙壁歪斜,门户洞开,任由风雨侵蚀,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几件破旧的农具被随意丢弃在泥泞里,早已锈蚀。
“罗拉德,你连这里有没有活人都不清楚,竟然还让我来解决问题?”乔莱尼心中冷笑,一种‘教廷的人果然如此’的讽刺感涌起。
看吧,罗拉德主教,这就是马罗教廷干的事,人早就跑光了,你的委托不过是个迟到的笑话,乔莱尼甚至能想象,那些村民在兽的持续骚扰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日渐磨损的运气,不得不抛弃家园,四散逃亡,就象当年饥荒中离乡背井的人们一样。
系统性的无能,最终以个体的离散和社群的消亡为代价——这剧本他可太熟悉了。
乔莱尼打算立刻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空村子,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连履行那个可笑承诺的对象都不存在了。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村中央那片空地时,目光却被远处一间相对完好有着石砌基础的建筑吸引了——那是村里的教堂,也是此刻唯一可能还藏着点信息的地方。
来都来了,他心想,至少要去教堂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值钱的东西。
他下马,将缰绳随意拴在一边,走向教堂,推开虚掩的木门后,昏暗的光线混合着灰尘涌出。
教堂内部比他想象的更狭小破败,祭坛蒙尘,圣象歪斜,而在靠近祭坛的角落,铺着一些干草和破毯子,几个蜷缩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几个老人,老得仿佛随时会化为这教堂的一部分。
他们衣衫褴缕,瘦骨嶙峋,对于乔莱尼的闯入,只是迟钝地抬了抬眼,眼神浑浊。
“外乡人?”一个牙齿几乎掉光的老头嘶哑开口,声音如同枯叶摩擦,“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给你的了,村里……早就没人啦。”
乔莱尼皱了皱眉,扫视着他们:“其他人呢?都逃了?因为那些野兽?”
几个老人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复杂的情绪。
“逃?”另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摇了摇头,怀里抱着个空罐子,“不是逃……是被接走了。”
“接走?”乔莱尼一愣。
“恩,”牙齿掉光的老头慢慢点头,眼神望向门外荒芜的田地,“大概……一年前?还是十个月?记不清啦,来了个主教,还有一群骑士,不是咱们村子的教士,看着更……更体面些,还有穿皮甲、带着奇怪徽记的人陪着。
他们说这里不安全,长久受兽滋扰不是办法,教廷有新的安置计划。”
老妪接口道,语气平淡得象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挨家挨户登记,说可以安排我们去南边河谷新垦的教区土地,那里有建好的木头房子,离城镇近,也有教堂和医师,年轻人,有力气的,愿意走的……大部分都跟着去了,听说路上有马车,到了还能分点种子和工具。”
乔莱尼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和他预想的逃亡完全不同。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目光扫过这几个显然无法长途跋涉的老人。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苦涩又坦然的神情。
“我们这些老骨头,”一个一直没说话、咳嗽不停的老头喘息着说,“走不动那么远的路啦。骨头脆,经不起颠簸,那些大人也说,安置点条件也有限,优先照顾能干活、能繁衍的家庭,我们去了……也是拖累。”
抱着空罐子的老妪轻轻拍了拍罐壁,发出空洞的响声:“他们留了点粮食给我们,说会定期有人来看望,但……你也看到啦,粮食早吃完了,来看望的人……也许迷路了吧。”
乔莱尼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现在,他该怎么办?
乔莱尼站在门口,没有再进去,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任何情况都不同。
没有需要他拯救的挣扎求存的村庄,只有一片废墟和几个等死的老人,罗拉德委托他清理兽,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即使他把那些兽杀光,又能改变什么?这村子早已死了。
他本该转身就走,这里没有价值,没有需要履行的承诺,甚至没有可供他验证力量或施展嘲讽的目标。
但不知为何,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怀里的文档,腰间的财物,衣兜的吊坠,此刻都沉甸甸的,却无法给他一个离开的理由,也无法给他一个留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