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莱尼站在教堂门口,象一尊被风雨蚀刻的石象,风穿过破败的村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尘土和枯草。
他应该走的。
立刻,马上。
怀里的审核文档硬得硌人,腰间的钱袋、衣兜里的吊坠,每一件都能在任何一个城镇换来舒适的房间、热腾腾的食物,以及印刷天球运行论所需的资金。
理性象一把冰冷的尺,丈量着利弊:留下,毫无收益;离开,一切按计划进行。
可他的脚没有动。
那几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人,他们的眼神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太多痛苦。
他们是被计算后舍去的馀数,是教廷安置计划外无人查看的脚注,他们让乔莱尼想起一些几乎被遗忘的东西:饥荒年里倒在路边的轮廓,还有更久以前,父母被匪徒杀害后,那个蜷在教会救济所角落、盯着天花板整夜不睡的自己。
“系统性的无能。”
他曾这样嘲讽教廷。
可现在,教廷至少做了点什么——尽管留下了这样的残局。
而他自己呢?这一路走来,抢劫、杀戮,用他人的血铺就自己的路,美其名曰清除绊脚石的必然代价。
在某一刻,乔莱尼生出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腐朽的系统,可面对眼前这几个被系统‘合理’舍弃的老人,他忽然找不到自己那条血路上,与这‘合理’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这个念头象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一直以来自我粉饰的盔甲缝隙。
他不是圣人,从未想过当圣人,但此刻,一种更尖锐更私人的情绪碾过了算计:厌恶。
他厌恶这个空无一物的村子,厌恶这种被遗弃的寂静,更厌恶自己竟然会站在这里,被几个等死的老人绊住脚步。
他厌恶可能正在弗龙堡等待的罗拉德脸上或许会出现的让他烦躁的失望神情,厌恶海伊洛那副始终慵懒毫不在意的态度,厌恶那个被困在石头里的奇怪存在。
他甚至厌恶怀里那枚价值连城的吊坠,它此刻仿佛在发烫,嘲笑着他与那些体面人其实共享着某种用财富和权力衡量一切的冰冷逻辑。
走吧。
心底一个声音催促。
你还有宏图要展,有书要印,有理想要完成,几个老人的死活,与它们相比,算什么?
“你们这群混蛋——”乔莱尼眼中冒出怒火,拔出了腰间的小刀,指着老人们:“给我滚出这座教堂,滚出这个村子。”
“我们哪也去不了……”老人央求道。
乔莱尼陷入沉默,谁也说不出他的心情,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如果真要领会,那是一种介于良知和习性并立的状态,从面色上看,乔莱尼无疑是令人恐惧的,他脸上本来就有疤,后来亚德又在上面划出了不少伤口,哪怕结痂了,痕迹依旧在,就象他曾经为了钱财而害死的无数人一样。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老人们,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又松开,好一会儿,乔莱尼才忽然想起罗拉德将吊坠交给他时说的话,那些关于责任和回望的唠叼,当时他只觉可笑,在刚进入村子时,便更加坚定的否认了罗拉德的话。
可现在呢?两种情绪都在老人们悲伤的目光中渐渐消失了。
“算我倒楣…”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埃和衰败气息的空气,做出了决定。
不是出于善良,甚至不是出于对承诺的遵守,而是出于一种更蛮横的只属于他乔莱尼·布鲁诺的骄傲:他不能允许自己变得和那些制定安置计划的人一样,不能对教廷留下的无能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走向下一个目标的。
他转身,没有走进教堂深处,而是大步走向拴着的马匹,解下那个装满财物的包袱,动作有些粗暴。
紧接着,乔莱尼从里面翻找出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一些银器后重新走回教堂门口,将干粮和银器放在门坎内干燥的地方。
然后,他举起那枚吊坠,对着里面望过来的目光说:
“听着,老东西们,我不是教廷的人,也不是好人,这玩意,”他晃了晃吊坠,“很值钱,足够买下十个这样的村子,我把它留在这里。”
他扫视着他们茫然的脸。
“我不是留给你们的,你们用不上,也守不住,我会把它藏在祭坛下面,等你们死了,或者等真正有能力改变这里的人来——如果还会有人来的话,他们就能找到它。
用它修房子,或者买武器,随他妈的便。”
“至于那些兽……”
“我会去清理,不是为你们,是为了让我自己能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不觉得恶心。”
说完,他果然走到蒙尘的祭坛边,俯身将吊坠塞进一个石缝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堂,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看那些老人一眼,目光投向村落周围黑黢黢的山林,野兽的气息,他早已隐约感知。
现在,他需要找到它们,然后,杀光它们。
乔莱尼驱马没入山林,黄昏很快吞噬了他的背影,也吞噬了村落里最后一点动静。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那座死寂的村庄而言,是几声遥远而沉闷的、分不清是雷鸣还是什么的轰响,从山林深处断续传来,之后便是更深的寂静。
当乔莱尼再次走出山林,回到村口时,天边已泛起冰冷的鱼肚白。
他的衣服上沾着露水、泥土和几处新的深色污渍,手中提着几只连在一起的山羊脑袋,看起来身上的血并不是因为战斗而产生的,而是在割下兽的头颅时不小心溅到的。
乔莱尼站在村口,没有进去,转而命令黑兽卷起一根石柱立在村子门口,把兽的头颅挂在了上面,自豪般的言语:“主教,你的请求我完成了。”
那些在林间被他找到并斩杀的、只知凭本能滋扰的兽,在那一刻,成为了他心中那头更庞大更扭曲之兽的替代品。
那是名为对教廷、对系统、对整个令他窒息的旧世界无限憎恶的兽。
他短暂地杀死了它。
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那沸腾的憎恶,倾泻在了这些可以摧毁的目标上。
此刻,在这个村子里,憎恶暂时退潮了。
留下的只有一片澄明。
乔莱尼依然认为教廷腐朽,依然要践行自己的路,但他不再被那种纯粹的憎恶烧灼得无法正视其他东西——比如几个被遗弃的老人,比如自己手上真实的血污,比如罗拉德那份奇迹的宽容,甚至比如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或许也曾渴望过一点点不同选择的微光。
这澄明是短暂的,乔莱尼知道。
就象山林间的雾气,日出便会散去,他骨子里仍是那个自私、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乔莱尼·布鲁诺,那憎恶的兽只是蛰伏,并未死亡。
当他再次面对教廷的无能,面对路上的绊脚石时,它一定会再次苏醒,咆哮,驱使他做出新的选择。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在晨曦即将驱散黑暗的时分,他获得了一小段憎恨的真空。
一小段不必被对抗什么所定义,仅仅由一次自我较劲的清理行动所填满的时间,这或许就是他能得到,也愿意带走的全部了。
怀里的审核文档似乎不再仅仅是坚硬的凭证,它开始有了温度,沉甸甸地贴着心跳。
系统性的无能——这个他曾用来概括一切的锋利短语,此刻在舌尖回味,却尝到了一丝不同的滋味。
教廷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吗?
这疑问让乔莱尼烦躁,但他不再象以前那样,只能用加倍的憎恶去烧灼。
他摸了摸腰间,钱袋和干粮少了许多,但那份文档还在,通往多伦城的路就在前方,平坦、直接,通向他的印刷机,通向他的终点。
然而,另一条路:返回弗龙堡的路,此刻却拉扯着他的缰绳。
返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向罗拉德认输?意味着承认那个老主教的宽容或许有哪怕一丝值得正视的价值?意味着他要回头,去面对那个他曾急于逃离的、充满敌意、争论和不确定性的地方?
不,乔莱尼立刻否定了这些软弱的想法,他返回,绝不是为了认输或谶悔。
他返回,是为了验证一个可能性:在纯粹的憎恶与纯粹的功利之外,他乔莱尼·布鲁诺,是否还能找到第三种立足点?哪怕那个立足点只是暂时模糊的,甚至可能是错觉的。
晨光中,他调转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