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的天际线在竞争,哥特式大教堂俯瞰全城,通往大教堂和旧贵族区的石板路依旧庄重,回荡着弥撒钟声与马车轱辘的沉闷回响,而在新兴的商业区与学院区附近,道路显得拥挤而充满活力,穿着各地服饰的商人、身背工具的工匠、腋下夹着厚重书册或卷筒图纸的学者、以及越来越多衣着体面神情好奇的市民互相穿过。
秋季已过,初冬将临,格涅兹诺却从未陷入过沉默。
在一处点着柴火的巷子口,几个醉汉聚在一起,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潮湿寒冷的空气,也映照着他们因劣质麦酒和兴奋而通红的脸膛。
他们的娱乐简单粗粝,内核就是掷骰子。一副用骨头或硬木粗略削成边缘已被磨得圆滑的骰子,在坑洼不平的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
醉汉们蹲着或干脆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决定几分微薄输赢的小小立方体。
围绕着赌博的,是漫无边际、音量巨大的吹嘘与争吵,话题天马行空:有人吹嘘自己远房表亲曾在某位男爵的军队里服役,见过“能喷火的铁管子”;另一个则驳斥他胡扯,并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听来的关于南方某城一个寡妇与魔鬼签契约的骇人传闻。
争论可能从酒的优劣,迅速跳到对市政厅新征税令的痛骂,再跳到对广场上某个路过的、穿着奇异紧身裤的花花公子学者的嘲弄。
如果有人带着一件简易乐器——比如一把粗糙的鲁特琴或一个声音嘶哑的笛子——场面便会升级。
演奏绝谈不上优美,多是重复着几个简单而粗犷的调子,却能引来含混不清的跟唱,歌词往往是古老民歌的片段、当下流行的粗俗小调,或是即兴编造的、对某个众所周知的吝啬鬼或严厉行会头目的讽刺挖苦。
跑调和忘词往往会引来更多的哄笑和助兴的呼喊。
难听且充满抱怨的歌声引起了路人的不满,但几个一无所有的醉汉聚集在一起,也没谁敢过来多嘴两句,万一这群穷光蛋发疯动了手,岂不是得不偿失?
歌声嘹亮不断,直到一个抱着布袋的少女从旁边路过,这群醉汉中的其中一个眼睛立马亮了,迅速伸手拍在少女的屁股上,后者被这么一拍,脸颊顿时吓得苍白,还以为是治安官来了,但转过头后,发现只是一个不知好歹的醉汉,她又羞又恼,气愤地跺了跺脚,把包裹放下,伸手拳头砸在了醉汉的左眼上。
“哎哟。”醉汉呜呼倒地。
这时,少女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引来麻烦,连忙捡起包裹飞快的逃跑了,但刚转过一条街,她就气喘吁吁的放慢脚步,脸颊浮现出一片潮红。
“咳咳……”
“咳咳……”
少女腾出左手捂嘴,连咳四声后掌心已有了血,但她没多在意,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红手帕擦了擦,便继续往前走。
路过大学门口的街道时,周围的年轻人明显多了起来,衣着光鲜艳丽,和她身上这件粗麻布衣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有不少投来目光,但少女并不为贫穷而感到羞涩,反而步子更快,抱着包裹穿过琳琅满目的一间间商店。
她匆匆穿过大学街,这里的气息与刚才那肮脏喧闹的巷口截然不同,几个穿着深色学袍的年轻学生正围在街角一根贴满告示的石柱旁,声音激动地争论着,词汇和本地话夹杂迸溅:
“毋庸置疑,先哲《物理学》中关于落体的论述,其权威性必须置于……”
“哈!权威?那你如何解释实验中羽毛与铁球在真空中……当然,我们目前无法制造真空,但逻辑上……”
“逻辑,你们这些被新印刷品毒害的脑袋,只讲逻辑,不讲启示,宇宙的秩序是神圣的,岂能象匠人拆解钟表般……”
少女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句,只觉得他们挥舞手臂的样子,象极了市场上为了半条鱼争吵的妇人,只是衣着更体面,声音更做作,她垂下眼,加快脚步,粗麻裙摆扫过路面零星冻结的污渍。
前方飘来一阵温暖而实实在在的香气,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掺杂着少许珍贵小麦粉的甜香,甚至还有一点点桂皮和糖霜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在面包坊那扇蒙着水汽透出金黄光晕的橱窗前慢下了脚步。
通过模糊的玻璃,少女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面包,能看到胖乎乎的老板正用长木铲将新的一炉挪到架上,一个穿着整洁围裙的市民妇人正在挑选,手指点着一条撒了罂粟籽的面包。
价格用粉笔写在旁边的小黑板上:普通黑面包的价格比她上次来时,又涨了十分之一。
少女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干瘪的小钱袋,里面寥寥几枚铜币的轮廓冰冷而单薄,这里面有她浆洗衣服的报酬,有母亲托人从乡下送来的积蓄,必须精打细算才能撑到下周。
一块热腾腾的面包……这个念头带着灼人的诱惑力,她几乎能想像出那粗糙又实在的口感,如何驱散喉间的腥甜和胸口的滞闷。
就在这时,面包坊的门被推开了,系着围裙的学徒探出头来倒炉灰,目光不经意扫到了橱窗外的她。那
眼神里没有恶意,但少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片温暖的光晕和令人心碎的香气,仿佛多停留一秒,她的目光就会粘在那些面包上,暴露出令人羞耻的渴望。
她拐进另一条稍窄的街道,这里嘈杂而真实。
一个铁匠铺还在叮当作响,学徒正在给一匹等待换掌的马匹套上嘴套,一个箍桶匠坐在自家门洞里,就着最后的天光敲打木桶的铜箍,发出有节奏的铛铛声,两个裹着头巾的妇人从公共水井边提着沉重的水桶往回走,低声抱怨着井绳又该换了,市政官却总拖着不管。
路边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公告,盖着市政厅模糊的印章,内容是悬赏提供关于一伙在城郊劫掠商队的匪徒线索,旁边不知被谁用炭笔歪歪扭涂画了一个滑稽的官员头像,下面写着税蛀虫。
再往前,一栋正在修建的宅邸脚手架已经拆除大半,露出了带有弧形窗楣和浅浮雕装饰的正面,与周围老旧的木筋墙房子格格不入,几个泥瓦匠收拾着工具,其中一个正对着工头发劳骚,说新要求的这种古典式线脚费工又费料,工钱却不见多给。
少女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这就是她的格涅兹诺,充满了劳作、抱怨、细微的变化,以及顽固不变的艰辛。
她穿过这片生活的泥沼,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一座位于旧城区边缘,紧挨着一段废弃城墙的三层高木石结构楼房,它歪斜着,像疲惫不堪的老人,外墙被油烟和雨水浸染成深暗的斑驳色。
底层是一家终日飘散着劣质油脂和煮沸骨头气味的熟食铺,少女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旁边那道狭窄、徒峭、终年不见阳光的木楼梯入口。
楼道里弥漫着霉味、炖菜味、孩子的哭闹声和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听起来比她还要严重)。
墙壁被无数只手摸得油腻发黑。
她住在顶楼,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利用屋顶斜坡和隔板勉强围出的阁楼空间,租金极为低廉,代价是冬冷夏热,雨天可能漏雨,并且需要与其他三户人家共享楼梯尽头那个总是堵塞的公共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便桶,气味可想而知。
她喘息着,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爬上最后几级吱呀作响的楼梯,用拴在脖子上的细绳拽出一把小小的铁钥匙,打开了那扇薄薄的、只能从里面插上门闩的木门。
房间低矮,她站直了几乎能碰到头顶的斜梁,家具寥寥无几:一张铺着干草和旧毯子的垫子权当床铺,一个歪腿的木头箱子放衣物,一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小炭炉,以及墙角堆着的浆洗工具和几个陶罐,但墙上用钉子固定着一小块褪色的绣花布,算是唯一的装饰;
窗台上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杯,里面养着一株从城墙根挖来的不知名但异常顽强的野草,在寒冷中依然保持着一点绿意。
直至这时,她才放下心打开包裹,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精美的木盒子,装了许多金银首饰,显然不是她这个身份能够获得。
事实上,少女也只是受房东太太所托,帮忙从其他人那里取回这些东西,即使那个老太太平日里的言语刻薄尖酸,总是爱在租客们身上占便宜,但她还是不得不承担风险帮房东这个忙,哪怕昨天房东还借着她晚上咳嗽的事臭骂了她一顿。
你个又穷又蠢的病鬼,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天理不容的坏事,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为什么不出去卖呢?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把一个时不时咳嗽的家伙压在身下——恶毒的话语仍然清淅。
少女深吸一口气,萌生出占据这些首饰然后远走高飞的想法,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错的,即便房东太太很坏,她也不能因此去偷去抢去骗。
重新包好首饰,少女拿着东西再次下楼,来到二楼。
咚咚咚!
敲门,但门并没有锁,很快就拉出一条缝,见此,少女不敢贸然进入,不然房东太太又会找理由骂她,她后怕的吸了口气,尽可能轻地说:“阿帕太太,你让我取的东西已经带来了,我现在能进来送给你吗?”
说这话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通过缝隙,可以看见模糊的火光,显然屋子里是有人的,只不过不在客厅。
想到这,她再次敲了敲门,没有得到答复后,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实在冷得受不了了,她才轻轻推门走入,为了防止弄脏地板,进门前她还特地脱了鞋子,用一只手提着。
啪。
啪。
脚步很轻,少女赤足停在门边,指尖冰凉。
门缝里,油灯照亮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大量粘稠发黑的液体映入眼帘,从歪倒的椅子下漫开,浸透了粗糙的地毯。
一个高大的陌生青年面朝着她,正用一块厚布,沉默而用力地擦拭着那片血迹,而少女刚到门口,青年就猛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消瘦单薄的脸,少女偶然间遇见过好几回的脸。
是住在三楼的另外一个房客,埃拉斯穆斯·开普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