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的一天,秋日的暖光通过克拉科夫教堂寓所餐厅的菱形窗格,在铺着朴素亚麻桌布的长桌上投下温暖而规整的光斑。
空气中飘散着烤苹果、肉桂与热茶的香气。
这是《天球运行论》获得有限出版许可并在争议中艰难传播四个月后,一个难得的平静午后。
外界的非议与攻讦,在兰波王国的学术疆域内,似乎正被一种更为审慎的接纳与更加沸反盈天的学术争吵所取代——后者,在罗拉德看来,恰是知识活着的证明。
桌旁围坐着促成这一切的、堪称奇异的组合。
罗拉德主教换下了平日的庄严祭袍,仅着一件舒适的深色常服,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中宛如银丝,他端起一杯清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中是历经波折后的疲惫与满足。
他这一生,或许至此也算得上一种圆满了,在走向生命终程与未知的天国之前,他亲手修正了自己毕生捍卫、可能错误的宇宙图景;他拉住了一个在憎恨中沉沦、几乎滑向深渊的灵魂;并且,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回报了那块带来颠复与痛苦的石头。
罗拉德心底最私密的一角,确实涌动着不舍,他多么希望纪路能继续留在这间书房,在往后的岁月里,继续做他智慧而严苛的诤友,为他指点迷津,驱散暮年的孤独与停滞,然而,他比谁都清楚,天下从无不散的筵席。纪路近来商议去意的言辞,虽未明言永别,却已让罗拉德提前品味到了遗撼的涩味。
这块石头所凝视的世界与未来,其潦阔与沉重,恐怕远非他这样一个扎于弗龙堡的老朽主教所能承载与跟随的。
那么,至少,在这最后一个海伊洛没有睡过头的午后,乔莱尼难得心平气和的午后,教堂事务也暂时清闲的完美午后,罗拉德以自己的名义,制造出了这场闲逸的午餐时光。
“看来,你已经决定好离开了,纪路。”坐在罗拉德对面的乔莱尼打破了沉默,他早已知晓了石中存在的真名,那是在纪路面对海伊洛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剖白后,如同交付信物般轻轻吐露的两个音节,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乔莱尼和罗拉德接受得自然而然,仿佛他们本就该以真名相称。
“够久了…可能是我没耐心吧。”纪路假装呼出一口气的语气,“呼,也有可能是我无法继续忍受,忍受这个世道还要持续不知几百年。”
“你不止所知甚多,连衡量时间的尺度,也与我们完全不同啊。”罗拉德感慨道,又继续说:
“我是想陪着你一起去外面看看的,但对我这把老骨头来说,”
他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缓滞,“旅程的高峰已经过去了,再过一两年,等一切更平稳些,我就会向教廷请求退居闲职,主教的责任太重,该交给更年轻更有精力的人了。”
“辞职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纪路好奇地问。
罗拉德顿了顿,望向窗外明净的蓝天,“之后的日子,我想用个人的名义,多做些事,接济一些因为疾病或者其他原因陷入贫苦的家庭。”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鼻梁上那副新配的、水晶镜片还很澄澈的眼镜,“托这新奇玩意儿的福,看星星还算清楚,或许,还能以老天文爱好者的身份,继续记录些星象,留给后来人参考,这也算一种回望和弥补吧。”
这番话,是说给纪路听的,也是说给三十年前火焰中那个孩子虚影的。
“你这老顽固,这辈子算是被天文学害了。”乔莱尼开玩笑的冷笑道。
“那你呢,乔莱尼先生,你现在可出名了,也有钱了,应该不会再想着和教廷作对吧?要是这样的话,可能又会失去一切的。”
乔莱尼衣着体面了许多,天球运行论带来的版税让他摆脱了经济上的窘迫,但眼神深处那簇不熄的火苗依然在,他摩挲着酒杯,接口道:
“和教廷和解可谈不上,但至少,不再象以前那样,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该砸碎的墙。”
“现在还能给主教大人打打下手,处理些文稿和计算,至于未来?谁知道呢,教廷的毛病还在那儿,说不定我哪天看不过眼,又会从别的地方找它的麻烦。”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桌角的月长石,语气变得郑重,“不过,纪路,你可以放心,天球运行论不止是我的书,我不会再把它绑上我的战车,用它去做交易或当武器,它应该属于所有愿意抬头看天的人。”
压力给到了桌边的少女。
海伊洛正小口而专注地啃着一块琥珀色的蜂蜜糕,嘴角沾着亮晶晶的糖屑,突然成为视线焦点,她有些懵懂地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眸象雨后的森林,清澈见底。
她迅速咽下食物,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坚定:“我帮石头,石头的事做完,我就回家。”
“家”指的是那片遥远的、传说中的龙族祖地,对她而言,目标纯粹得令人羡慕——陪伴,然后回归,做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
最后,所有的目光,连同海伊洛清澈的视线,都汇聚到那块看似普通的月长石上。
纪路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平稳、清淅,却与最初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带着冰冷距离感的语调有了微妙的不同。
“我曾是一个过于傲慢的规划者。”他坦然承认,“我的目的没有变:推动文明的齿轮,让它避开我不愿意面对的毁灭之路,不过嘛,方式可能需要改变,不能再查找‘唯一正确的棋子’。”
他的注视似乎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会继续查找,查找那些在黑暗里自己摸索火星的人,那些敢于质疑理所当然的人,那些在工匠铺、在航海图前、在简陋实验室里燃烧好奇心的人,他们可能卑微,可能偏执,可能不被理解,但我会用我的方式,提供一点点助力,一点点启示,或者仅仅是一点不被当作疯子的慰借。”
“我必须由衷的感谢你们,罗拉德,还有乔莱尼。”
餐厅重归宁静,只有窗外的秋阳在缓缓移动,将光斑从桌角推向了中央,悲伤从未来过,只有使命各异的坦然在海伊洛的咀嚼声中响起。
众人因一本惊世骇俗的书而紧密相连,如今书已问世,道路在前方分岔。
罗拉德举起水杯,乔莱尼端起了酒杯,海伊洛学着样子捧起了她的蜂蜜奶,阳光照耀着他们,也照耀着那块沉默的月长石。
“为了你们前方未知的旅途,与沿途或许存在的、微小的光。”罗拉德说,声音平稳如祷言。
“为了还没砸碎的下一面墙。”乔莱尼咧嘴一笑。
“为了回家。”海伊洛小声补充。
纪路没有出声,但月长石上流转过一道极其柔和的光晕,如同无声的颔首与祝福。
杯壁轻轻相触,轻微的声响在温暖的阳光里清脆动听,最后一次午餐的滋味,深沉,平静,足以慰借此后漫长岁月的丰足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