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取随心铁杆兵?
贫道记得,你刻字之时,此念如星火掠过灵台,倒也颇有意趣。”
陈蛟闻言,肩背微微一僵。
那是他刻字时的一缕玩笑念头,未料竟被道祖洞察分明。
陈蛟不由得抬眼看向道祖,见其目光澄澈,倒象是真的好奇。
沉默片刻,他微微垂首答道:“老师明察。弟子一时妄念,让老师笑了。
“哦?”
道祖的语气平和如故:“却是为何舍随心而取如意?”
陈蛟沉吟片刻,思及自己当时终是抑下随心之念,抬头答道:“如意尚需金箍束,随心却非真随心。
随心二字,看似自在,实则妄念。
铁棒重器,岂能真个随心所欲?便是如意,也需两头金箍约束变化,方不致失了分寸。
随心————易生骄狂,反为不美,恐非载道之器。”
道祖静静听着,看着陈蛟略有窘迫的神态,终是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万古的温和力量,让静室内的清光都随之微微荡漾。
“好一个恐非载道之器”。
箍得住形骸,箍不住心猿。你能见及此,甚好。
贫道见你终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还忧你修道修得没了人气。
方才见你眉梢一动,倒比平日多了三分鲜活。”
陈蛟眸光微动,似有不解。
道祖不待他发问,已继续言道,声音平和,却字字敲在心湖之间:“修行之人,求的是一颗不动心。
然此心非枯木,非死灰。一味压制性情,恐失人味,近乎无情。
无情非道,寂灭而已。”
道祖语速放缓,声若松风拂过琴弦:“莫要学你那玄都师兄,他当年一味求静,万念俱寂,看似已至圆满,实则危矣,险些化道而去。
一心是要的,无情却不必。
今日你能因一念之差而微澜自省,便是莫大造化。”
提及玄都之时,陈蛟眸光微闪,似有所觉,旋即收敛于心,静坐沉思。
静室之内,唯馀茶香袅袅,与道祖之言,一同沉淀于心。
片刻之后。
道祖的目光再度落到陈蛟身上。
“你已至真仙之境,下一步将炼五气于胸,方能根基圆满,窥见金性不朽。”
道祖声音平和,却字字如刻金石:“而天地五行,衍十天干。甲丙戊庚壬为阳,乙丁己辛癸为阴。
此乃周天五行流转之枢机,万物生灭之序章。
纳何等五气,以何者为先,关乎道基深浅,途程远近。”
他略作停顿,似在观陈蛟神色,方缓缓道:“纳气入胸如铸宝鼎,须择精粹。
且说说,你欲取哪五道,以为根基?又以何者为先,定那中宫主旋?”
陈蛟端坐蒲团,玄袍在清光映照下纹丝不动。
他并未即刻作答,目光微垂,似在观心。
静室中唯闻道韵悄然流转,如春蚕食叶,密密绵绵。
片刻后,陈蛟抬眼,眸中清光湛然,答道:“弟子愚见,阴阳岂可强分?五行本自圆融。”
陈蛟声音平稳,字字清淅:“既需纳五行,何不全取十气?”
话音方落,静室恍若有微风拂过。
案上茶盏中,清茶无风自动,漾开细密涟漪。
道祖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壶嘴悬停半空,一滴晶莹水珠将落未落。
他抬眼看向陈蛟,半晌方道:“全取?”
道祖放下茶壶,袖袍拂过案几,他并未斥其狂妄,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这般贪心,却是为何?
十气阴阳相冲,清浊互克。
尽纳十气如驭十龙,且愈后愈艰。其间阴阳激荡、五行冲克之苦,非常人所能想象。
稍有不慎,阴阳失衡便道基崩摧,五行逆乱则仙体湮灭。
你,可知其中凶险?”
陈蛟迎上道祖目光,眸中澄澈,不见丝毫畏惧退缩,亦无年少轻狂,唯有深潭般的沉静。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弟子知晓凶险。
然五行十气周流六虚,演化万物,本是同源而生,循环不息。
若取其五而舍其五,尤如断其轮转之势,强分阴阳彼此,恐失自然圆融之本意。
虽可安稳,却如管中窥豹,难见大道全貌,落了下乘。
唯有尽数纳之,令其相生相克,循环往复于胸中,方能成就真正圆满无漏之五行根基。”
道祖静听,笑意渐深,却未置可否,只淡淡道:“说来轻巧。这般稍差分毫,便是万劫不复。
你————真有此把握?当真不悔?”
陈蛟微微垂首,声音低沉几分:“至于把握————弟子不敢妄言。大道在前,唯有躬身力行,一试究竟。
况且————”
言至此处,他话锋微转,轻笑道:“不是还有老师您在么?”
道祖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失笑摇头,伸指虚点陈蛟,笑骂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好你个滑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贫道!”
笑声在静室中回荡,冲淡了先前一番言语带来的凝重气息。
道祖眼中闪过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此子之心性魄力,确非常人可及。
道祖凝视着眼前这位锋芒内敛、道心坚如磐石的弟子,静默良久,方轻叹一声,语气温和而郑重:“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便依你。
你肯唤这一声老师”————为师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这其中万千煎熬,仍需你独自承受。为师也只能在你性命攸关之时,略作回护。”
陈蛟闻言,神色肃然。
整了整玄色衣袍,便要屈膝行那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身形方动,却见道祖袖袍微拂。
一股无形气机如春风化雨,悄然托住他双膝,令其不得下拜。
“痴儿。”
“贫道收徒,何时需这般跪天跪地的俗礼了?”
陈蛟身形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道祖端坐蒲团之上,周身自然流转着一种与天地同息,与大道共存的韵味。
其眼中清辉流转,并无丝毫苛责,反有一种勘破万法的淡然。
陈蛟忽然心有所悟,是自己着相了。
自家老师乃是开天辟地之祖,天地尚且由其所化。
一切外在仪轨,于其而言皆是虚文。又何须这般敬天礼地,来彰显其尊卑?
道祖见他明悟,微微颔首:“心意到了便是。
你若心中有道,一言一行,皆是礼敬为师。
心中无道,便是跪穿这蒲团,叩碎这青砖,亦是徒然。”
陈蛟闻言,不执着跪拜。
只是深深一揖,玄衣如云垂落。
这一揖,不拜天地,不礼鬼神,唯敬道!
道祖安然受了他这一礼。
礼毕,直身。
室内清辉似乎更亮一分。
道祖看着他,心有喜意,缓声道:“既入我门,当明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当持守本心,便是对为师最好的躬敬。
在你之上,有一位师兄,乃为师首徒。他性喜清静,常年闭关参玄,待得时机契合,你二人自有相见之日。”
片刻交代后。
道祖目视陈蛟,眸光清邃,似能映照万法根源,问道:“你既欲全纳五行,魄力可嘉。
然十气流转,需定中宫主旋,以统御诸气。
中宫之主如同军中之帅,不仅需自身强韧,更要有统御四方,调和阴阳之能。
此位若定得不妥,非但无益,反成祸乱之源。”
“故而————”
道祖语气微顿,静室内的道韵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非是为师要问你,而是你需自问,你的道,根基在何?”
陈蛟闻言,神色愈发肃穆。
沉吟片刻,却并未贸然作答,再次执弟子礼。
他望向道祖,未说出某个具体的名号,而是开口问道:“弟子愚钝,于此关窍处,尚存迷雾。
敢问老师,若依天道运转之序,何为起始?何为根基?”
道祖眼中似有赞许,又似有更深的意味。
案几上清茶白气袅袅而上,在其目光中竟凝而不散,隐约显化出周天循环之象。
道祖并未直接点明,只是悠然道:“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
天地未分时,混沌如鸡子。”
道祖声如古磬,不疾不徐:“清阳之气升而为天,浊阴之气沉而为地。此乃第一序。”
白气随之翻涌,清者上升如华盖,浊者下沉若坤舆。
“天地既立,日月代明。”道祖指尖轻点,茶气中便现出金乌玉兔之形,交替升沉:“昼则阳炁主事,夜则阴精当值。此乃第二序。”
陈蛟凝神静观。
“四时更迭,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道祖袖袍微动,茶气中竟现出草木枯荣,寒来暑往之景:“木火金水,各司其职。此乃第三序。”
他抬眼看向陈蛟,目光平和:“十气之中,甲木为破土之始,癸水为归藏之终。
其间阴阳消长,尤如日月交替,五行轮转,恰似四时更迭。
天道自有其序,何须人力强定主从?”
茶气渐渐散去,静室重归清明。
道祖执起茶盏轻呷一口,淡然道:“你若强要以某气为先,便是逆了天道自然之序。
不若效法天地,令十气如日月四时,各安其位,各循其时。”
道祖言罢,目光平静,静待陈蛟回应。
陈蛟端坐蒲团,玄袍在清辉中更显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