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魂兮归来
暗蓝色的灵魂碎片在石台上静静流转,内部星云缓慢旋动,仿佛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微型宇宙,散发着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生机波动。在这片绝对死寂的空间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路发屏住呼吸,将因重伤和消耗而所剩无几的心神力量高度集中,全部沉浸在对这块碎片的感知中。它不象一件死物,更象一扇被尘埃与岁月封禁了万古的窗,窗纸薄弱,隐约透出其后破碎的光影、压抑的低语以及某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他强忍着神魂传来的阵阵虚弱与刺痛,极其谨慎地,从自己近乎干涸的识海中,再次分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透明的神识触须。这次探查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与警剔,缓缓地、缓缓地探向那片暗蓝色的星云深处。
没有遇到阻碍。神识轻易地融入了那片深邃的蓝色之中。
然而,就在融入的刹那,路发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拽入了一个时空乱流!眼前并非清淅的画面,耳畔也非具体的声音,而是一场文明在终极恐怖面前骤然崩解时,无数生灵瞬间爆发的集体悲鸣、绝望呐喊、不甘怒吼以及最后时刻的破碎意念,所形成的毁灭性洪流!这洪流中夹杂着星辰陨灭的光芒、巨舰解体的轰鸣、帝血燃烧的炽热、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某种“存在”的极致恐惧。破碎的讯息如同锋利的碎片,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誓死守护航道……”、“来自深渊的它们……不可名状……”、“超脱之路是陷阱……代价……巨大的代价……”、“帝尊……我们错了……全都错了……”、“归墟……不是终点……是……”、“必须留下……种子……希望……”……这些信息不仅庞大混乱,更承载着一个辉煌纪元倾复时的全部重量与悲怆,如同濒死巨兽最后一声震颤星河的哀鸣,沉重得足以瞬间压垮、同化寻常金丹修士的神魂!路发只觉得头痛欲裂,识海仿佛要被撑爆,但他死死咬紧牙关,寂灭本源自主护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在毁灭性的意念风暴中奋力挣扎,捕捉着那些闪铄即逝的关键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轮廓:这艘古舟,似乎在执行一项穿越“深渊”、关乎“超脱”的悲壮使命,却最终引来了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导致了彻底的复灭。而这块碎片,或许是某位内核人物留下的……文明“遗言”或“火种”?
就在他全力与那混乱的意念洪流抗衡,神魂摇曳欲裂之际——
他背上的水灵儿,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斗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蚊蚋、却如同天籁般将路发从意识深渊边缘拉回的呻吟。
“恩……”
路发心神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强行从那悲怆狂暴的意念洪流中抽回了大部分神识,剧烈的反噬让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咽下。他立刻低头,看向怀中。
只见水灵儿长长的、沾染着细微尘埃及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挣脱了万古的长眠,随后,她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初时如同蒙尘的星辰,空洞、迷离,倒映着无尽的黑暗与亘古的死寂,仿佛还未从遥远的噩梦中彻底醒来。然而,这迷茫仅仅持续了一瞬,所有的光芒便迅速汇聚、凝实,清淅地倒映出路发近在咫尺、写满了疲惫、担忧以及看到她苏醒后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宽慰的脸庞。
“路……大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与干涩,却象一缕温暖的春风,瞬间吹入了路发冰封的心田,融化了那因连番死战和沉重压力而凝结的部分冰霜。仅仅是一声呼唤,却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
“灵儿!你醒了!真的醒了!”路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他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般,将她从背上放下,扶着她虚弱的身体,让她轻轻靠坐在冰冷但稳固的石台基座旁。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所剩不多、却最为温和精纯的一丝寂灭本源,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她的体内,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此刻,无需任何多馀的言语,彼此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方在这无尽黑暗、绝望死寂中,最大的慰借、最坚实的锚点,支撑着他们不至彻底沉沦。
水灵儿依偎着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暂无大碍。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绝对黑暗、弥漫着浓郁死寂道韵的环境,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悸,但这份惊悸迅速被她骨子里的坚韧与历经生死后的通透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此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敏锐的灵觉让她立刻察觉到此地寂灭道韵的特殊之处——比外界葬魂渊更加古老、精纯,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难以化开的悲怆与苍凉。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块依旧在缓缓流转的暗蓝色灵魂碎片上,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以及……深深的怜悯。
“它……在哭泣。”水灵儿低声呢喃,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感知,“我感觉到……里面是无尽的悲伤……还有……强烈的不甘……”
路发简略地将他们被黑袍人逼入绝境,借助石子异变逃入此地,以及发现这古舟和碎片的经过告知了她。
水灵儿静静聆听,当路发提到他探查碎片时感受到的混乱信息时,她凝神静气,也尝试着将自己那经过涅盘洗礼、更加柔和且蕴含生机与净化之力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碎片。
当她的神识触碰到那片暗蓝色星云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碎片表面的星云流转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悲伤与不甘意念变得更加清淅、更容易被感知。水灵儿闭着眼,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解读着:“一条……必须守护的航道……归墟……是钥匙?还是……门户?它们……在看着……一直在黑暗里看着……”
突然,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骇,看向路发,语气急促:“路大哥!这块碎片……它不仅仅是一段记忆!它更象是一个……信标!或者……一把开启某种关隘的‘钥匙’!它在主动散发波动,吸引着什么……同时,我们也因为它……被某种极其可怕的存在窥视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水灵儿的话!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远超黑袍人、仿佛源自宇宙太初、漠然到极致的冰冷意志,毫无征兆地如同九天星河倾泻般,悍然降临!这股意志并非针对他们肉身的威压,而是如同直接篡改底层规则般,让此地方圆百丈内的“时间”流速瞬间变得粘稠迟缓,“存在”本身的概念都仿佛要被冻结、固化!路发和水灵儿同时感到神魂僵硬,思维迟滞,连转动一个念头都变得无比艰难!
舱室最深沉的黑暗之中,那一双原本只是微睁一道缝隙的、如同万古灰烬凝聚而成的眼眸,骤然亮起!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两盏在幽冥最深处点燃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鬼火!其目光扫过,目光所及之处,连弥漫的寂灭道韵都仿佛被赋予了“臣服”的意志,万物皆被其目光“定义”为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寂灭”的一部分!
一个古老、沧桑、干涩得如同亿万年未曾开口、仿佛由无数时空尘埃摩擦发出的声音,直接穿透了一切物理与神识的阻碍,在路发和水灵儿的神魂本源最深处、在因果联系的层面,轰然响起,不带任何情感,只有宣判般的漠然:
“汝等……惊扰了……万古沉眠。”
“这块‘归墟之钥’……非尔等……蝼蚁可触之物。”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