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尘封之舱
“吱呀——“
沉重的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从外界渗入的微弱天光被彻底切断,仿佛一道最后的生路被无情斩断。绝对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般涌来,这黑暗并非单纯的无光,更象是某种亘古存在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大口,将“光“这个概念本身都吞没了。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死寂道韵,带着万古沉淀的漠然与冰冷,瞬间将路发和水灵儿彻底淹没。这股道韵不仅侵蚀肉身,更仿佛能同化时间、冻结思维,让人的意识都变得迟滞。路发周身的护体光罩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滋滋“声,光芒明灭不定,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盏油灯,顽强却卑微地抵抗着这无孔不入的规则侵蚀,而那点声响也迅速被更深邃、更庞大的寂静彻底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路发僵立在原地,如同石化,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几乎停止。他将残存的神识和五感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极致,如同在凝固的、冰冷的墨汁中艰难地摸索,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尘埃气息、万物腐朽后的酸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光在此地彻底凝固后留下的陈旧与沧桑感。脚下并非外界的木质甲板,而是一种更加坚硬、冰凉、似乎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温度的石质地面,上面覆盖着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厚厚的、软绵的积尘。神识初步探查反馈,这个舱室的空间广阔得超乎想象,仿佛踏入了一个被遗忘的地下宫殿,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产生回响,却又迅速被这浓稠的黑暗贪婪地吸收、湮灭。
暂时,没有察觉到立即的、具象化的危险。但路发心中清楚,这无处不在、深入规则层面的死寂本身,就是最致命、最无形的压迫,它正在缓慢地消磨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他极其缓慢地、控制着肌肉的每一丝颤动,稍稍松了口气,但灵魂深处的警剔却提到了最高点。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背上水灵儿的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倚靠,同时能更清淅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如同羽毛般拂过他的颈侧,这是他在无边死寂与自身濒临崩溃的边缘,维系清醒和方向的唯一坐标。他注意到,水灵儿眉心的灵台光晕在进入此地后似乎更加黯淡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她的身体对周遭精纯却危险的寂灭道韵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反而有种微弱的适应性,这或许是她经历涅盘后本源极度纯净,且长期与他寂灭之力交融的缘故。
他必须行动。停留在原地,就是等死。
路发试探着,将全身重量极其缓慢地转移到前脚掌,然后,以几乎不触动尘埃的力度,向前迈出了进入此地后的第一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绝对死寂中清淅得如同惊雷的脆响,从脚下传来。路发瞬间凝固,神识如电般向下扫去——是一截不知属于何种生物、早已被岁月风化成酥脆状态的细小骨骼,在他轻如鸿毛的踏足下,依旧不堪重负地化为了齑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路发的后脑。这舱室内,恐怕也遍布着死亡的痕迹,绝非安全之地。
他感觉自己就象在一头沉睡了万古的洪荒巨兽的胸腔内行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惊醒那亘古的噩梦,引来灭顶之灾。他将残存的神识凝聚成无数比发丝更细的触须,极其谨慎地向四周、向前方蔓延开去。这些神识触须不仅要探查是否有实体的障碍物——比如倾倒的器具、散落的箱柜、或者更多隐藏的骸骨,更在敏锐地感知着空气中那万古不变的、“死“的意志的流动中,努力寻觅着一丝异常的、“生“的涟漪或者规则的扰动。每一步落下,都轻得仿佛怕踩碎时光,这是一场与黑暗、与死寂、与未知的无声博弈,消耗着他本已枯竭的心神。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吞噬着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偶尔,神识触须会反馈回一些障碍物的轮廓:一个倾复的、材质不明、刻满诡异花纹的宽大容器;一堆散落的、疑似武器碎片的金属块;更多的是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骸骨,有的还保持着蜷缩或挣扎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绝望。所有这些,都覆盖着厚厚的历史尘埃,散发着古老死寂的气息,仿佛已经在这里凝固了千万年。
他不敢轻易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如同最精密的绘图师,在脑海中默默记下它们的方位、形态特征,试图拼凑出这个巨大舱室的内部结构和可能隐藏的信息。
随着他的深入,四周开始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那类似墙壁的、冰冷坚硬的界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深浅不一的刻痕。这些刻痕并非装饰性的纹路,而更象是一种濒死之际潦草留下的记录,或者是极端痛苦中挣扎时用指甲生生抠出的抓痕。有些刻痕的旁边,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几乎与尘埃融为一体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不祥气息。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在路发心中蔓延、发酵。这艘诡异的古舟,在湮灭于葬魂渊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是曾经的幸存者留下的最后讯息,还是某种邪恶仪式的一部分?
就在他心神紧绷,全神贯注于前方和四周时,在舱室更深、更黑暗、连他的神识都难以触及的角落,那一双之前因石子共鸣而睁开一道缝隙的、如同灰烬般死寂的眼眸,正无声无息地、冷漠地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眸深处,倒映着路发小心翼翼前行的身影,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唯有万古的死寂。
突然,路发前进的步伐猛地一顿!
在他的神识感知边缘,前方那片似乎永恒不变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异常“波动!
那绝非光线,也不是实体,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残留,一种与本空间死寂道韵同源,却又微妙地带着一丝不同“频率“的灵魂波动!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在这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与死寂中,却象是一座黑暗汪洋中突然出现的、指引方向的孤灯灯塔,瞬间抓住了路发全部的心神!
有东西!前面有东西!
路发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主动引导周遭的寂灭道韵复盖周身,试图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黑暗,成为死寂的一部分。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又或者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求生者,以更慢、更轻、更谨慎的速度,向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点波动逐渐变得清淅可辨。它源自舱室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半人高的、造型古朴的石台状结构。那奇异的波动,正是从石台的表面持续散发出来的。
当路发终于移动到足够近的距离,能够用神识相对清淅地“看“清那个石台的全貌时,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石台通体由一种暗灰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未知石材打造,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复杂、古老、深深刻入石质内部的符文。这些符文的风格,与他之前在那具骸骨手中碎裂令牌上看到的图案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完整、深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岁月力量感,仿佛在阐述着某种宇宙的终极法则。
而真正让路发心神剧震的,是石台中央镶崁着的东西——
那是在这绝对死寂、万物终焉之地,本不该存在的、“生“的奇迹,或者说,“生机“的墓碑!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型状不规则、边缘却异常光滑的晶体碎片。碎片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如夜空的暗蓝色,仔细看去,其内部并非静止,而是有无数微小的、如同星云般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转、生灭,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到不可思议程度的灵魂波动!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块碎片散发出的灵魂气息,竟然与这艘古舟、这片葬魂渊弥漫的寂灭道韵隐隐有着一丝同源之感,仿佛本就一体,却又奇异地、顽强地保持着一种独立的、抗争的、“生“的活力!
它就象一枚被无形之力钉死在万古时间在线的楔子,孤独地封印着一段不甘湮灭、试图向死而生的过去,一个悲壮的、未完成的奇迹。
“这……这究竟是什么存在的灵魂碎片?“路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是什么样的存在,其灵魂碎片能在历经万古沧桑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能在如此极致的死寂环境中存留,甚至与寂灭道韵形成这种诡异的共存状态?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悖论和谜团!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块神秘的灵魂碎片所吸引,仔细地感知着它的每一丝波动,试图解读其蕴含的信息。然而,他却没有察觉到,或者说,以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察觉到,在舱室更深处那片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浓郁黑暗中,那双灰烬般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探查碎片的背影。眼眸深处,倒映着暗蓝色碎片散发出的微光,那万古不变的死寂之中,似乎……极其极其隐晦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期待的微光?
(第一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