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使命的重量
灰烬眼眸的凝视，如同两座由万古寂灭道韵凝结而成的无形山岳，轰然压在路发与水灵儿的肩头与神魂之上。那源自宇宙太初的冰冷威压，不仅仅作用于肉身，更仿佛要冻吉他们的思维、凝固他们的道基，将他们的存在从根源上彻底“定义”为寂灭的一部分。生与死的决择，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化作了两条清淅、冰冷、残酷地横亘于眼前的道路虚影，悬于一线，等待着他们的宣判。
路发能清淅地感受到，水灵儿紧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斗，冰凉的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示出她内心深处的恐惧。然而，在那恐惧的冰层之下，他更感受到一股历经涅盘生死后淬炼出的、如寒铁般的坚韧，以及一股对他毫无保留、足以托付性命的绝对信任。这信任沉甸甸的，却也是他此刻敢于直面那灰烬眼眸的最大底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裹挟着葬魂渊万古的死寂与冰冷，沉甸甸地坠入肺腑，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决绝的清醒。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颈骨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目光如两道虽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灰金色火焰，悍然迎向那双漠视万古的眼眸。眼中的惊骇与迷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将自身一切都押注于未来的极致决绝。他的声音因巨大的压迫而沙哑变形，却异常清淅地、一字一顿地，在这绝对死寂的舱室中炸开，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规则的涟漪：
“前辈，苟活于此，与形神俱灭、化作这渊中无尽死寂的一部分，又有何异？！”他猛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水灵儿，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温柔与更深的、因将她卷入此等绝境而产生的愧疚，但这丝情绪瞬间便化为更加炽热、更加不容动摇的坚定，“若能以此残躯，窥得一线真相，明了创世帝尊因何陨落、大道因何异变，纵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必死之局，我路发……百死无悔！”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最犀利的剑锋，重新聚焦于灰烬眼眸，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自身道基与生命的重量，狠狠砸下：“这未尽的使命，这染血的‘归墟之钥’……我们，接了！”
“轰——！！！”
就在路发话音刚刚落下的刹那，仿佛冥冥中某种沉睡了万古的古老契约被这掷地有声的誓言骤然触动！石台上，那块一直静静流转的暗蓝色灵魂碎片，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照亮这片绝对黑暗的璀灿光芒！碎片内部的星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碰撞、生灭，一道精纯、磅礴、充满了无尽悲怆与不屈威严的灵魂波动，如同沉眠的巨龙彻底苏醒，悍然冲天而起！这股波动是如此强大，甚至暂时冲散了周遭那浓稠如实质、凝固思维的寂灭道韵，在这死寂的船舱内开辟出了一小片“活性”的领域！
然而，这并非馈赠，而是一场更加凶险的考验！刹那间，路发和水灵儿不再是旁观记忆的读者，而是被强行拖入了星炬官艾尔娜在舰队复灭、自身崩解那一瞬间的最终视角！他们仿佛亲身“体验”到：无尽的虚空风暴撕扯着舰体，庞大的“寂灭号”在不可名状的力量下发出绝望的呻吟；那位身披星纱、眸若晨星的女子（艾尔娜）在崩毁的舰桥上，毅然点燃自身所有一切时，灵魂被寸寸撕裂、燃烧所带来的那种超越极限的极致痛苦与滔天的不甘；更看到了，在那试图照亮归墟的光柱尽头，并非希望，而是一只由无数扭曲、冰冷、漠然的规则线条构成的、巨大无比的“眼睛”的惊鸿一瞥！那“眼睛”仅仅投来一瞥，整支辉煌的巡天舰队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瓦解、湮灭！还有……一道模糊的、与创世魔帝溪气息有几分相似的伟岸背影，在更久远的时空中，与舰队首领进行密谈，达成某项充满不祥的“星炬盟约”的景象碎片……最后，是光柱崩碎，艾尔娜真灵哀鸣着碎裂，最大一块化为这枚碎片坠向深渊的终极绝望……
这不再是信息的传递，而是一场跨越了万古时空的、身临其境般的共感创伤！是亲历一个文明末日最后一刻的、足以让任何心智崩溃的恐怖体验！
“呃啊啊啊——！”
路发和水灵儿同时抱住了头颅，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七窍之中甚至有丝丝血迹渗出。他们的识海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穿刺，神魂摇曳欲裂，几乎要在这庞大、混乱、充满绝望的意念洪流中被彻底同化、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双灰烬眼眸的光芒微微一闪。
一股温和、却蕴含着无上权威、不容置疑的力量悄然介入，如同在最狂暴的洪流前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精准而巧妙地阻隔了那足以令金丹修士瞬间道消魂散的信息洪流，将路发和水灵儿那濒临崩溃的识海牢牢护住。
“以汝等萤火之辉，妄窥星海湮灭之景，唯死而已。”古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见证过太多类似悲剧的复杂意味，“艾尔娜所留，非仅记忆残片。此乃‘坐标’，亦是执掌‘归墟之钥’的部分权限凭证。欲揭真相，需寻回其馀碎片，重燃‘星炬’，方能真正叩开‘归墟之门’，直面葬送帝尊、倾复纪元的……最终答案。”
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古舟的壁垒，望向了葬魂渊那更深、更黑暗、连它都流露出忌惮之意的局域：“此地，‘寂灭号’残骸，仅是起点。下一块碎片的气息……隐于深渊之下，那片法则彻底崩坏、万物归于混沌无序的‘绝对死寂之地’。”
路发强忍着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强行拼接起来的剧痛，大口喘息着，汗水已浸透重衣，他抬起头，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前辈……您，究竟是何存在？”
灰烬眼眸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那古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流露出了一种积压了万古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永恒的孤独：
“吾名……早已随‘巡天’之梦一同埋葬。吾乃此舰最后一任执剑者，亦是……‘寂灭号’不甘散去的残魂与执念聚合，守护艾尔娜最后的碎片，于此地……等待一个或许永无回响的答案。”
执剑者！舰魂！
路发和水灵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位存在，生前竟是这艘传奇旗舰的持剑守护者，而今更是整艘巨舰不甘意志的化身！其生前的实力与地位，恐怕远超他们目前的想象！
“万古等待，或见终章。”灰烬眼眸的目光重新落在路发二人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重量，几乎让二人无法呼吸，“然前路之险，远超汝等认知。观察者之目，无处不在；归墟之意志，笼罩万有。汝等此刻之力，微末如尘，步履维艰。”
随着它的话语，石台上那暗蓝色碎片的光芒渐渐收敛、内蕴，最终化作一道温顺的流光，缓缓落下，如有灵性般，静静悬浮于路发的掌心之上。碎片不再冰冷刺骨，反而传来一丝温热的、如同血脉相连般的共鸣感，仿佛正式认可了这位新的持有者与其背负的使命。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和、却蕴含着整个“巡天计划”最后的不屈悲愿与文明馀火的能量，自灰烬眼眸中缓缓流淌而出。这能量仿佛带有记忆与意志，如同最细腻的涓流，轻柔地包裹住路发和水灵儿伤痕累累的躯体与神魂，不仅飞速修复着他们严重的伤势，滋养着干涸的根基，更悄然将一丝对“归墟”极端环境的适应性，如同烙印般，铭刻在了他们的本源最深处。这不仅仅是治疔，更是一种资格的赋予，一个沉重文明的最后托付，一份通往最终真相的……残酷门票。
“此乃‘寂灭号’残存的最后馈赠，助汝等稳固道基，初步契合归墟气息。静心炼化，而后……离去吧。”
“真正的考验，那埋葬了帝尊与纪元的真相旋涡，此刻……才刚向汝等掀开一角。”
灰烬眼眸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完全闭合，再次隐没于舱室最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苏醒过。只留下最后一句如同预言又如同诅咒的话语，在路发和水灵儿的神魂深处久久回荡，沉重得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记住，自此刻起，汝等肩负的，已非一己之生死爱憎，而是一个辉煌纪元……最后的馀烬与质问。”
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舱室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悬浮于路发掌心的、微光流转的“归墟之钥”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它的重量。
路发和水灵儿久久沉默，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消化的震撼、如同山岳压顶的沉重，以及……一丝被这万古悲愿与不屈意志点燃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无畏的火焰。
前路，是深不见底的葬魂渊，是法则崩坏的无序死地，是隐藏着更多钥匙碎片的未知险境，更是通往那葬送了创世帝尊的恐怖真相的残酷阶梯。
征程，始于足下，而其终点，或许是湮灭，或许是……超越想象的答案。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