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死寂彼岸
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静”中缓缓浮起的。
路发睁开眼，第一个袭来的并非痛楚，而是这种静。这里的死寂，并非喧嚣后的平静，而是万物终焉后本应呈现的、绝对的“无”。声音的概念仿佛被彻底抹除，连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擂鼓般的心跳声，都显得如此微弱、遥远，如同隔着厚重的、吸收一切声波的帷幕，更象是对这片永恒寂静的一种不应有的、微弱的亵读。时间也失去了流速感，凝固而粘稠，仿佛他与水灵儿是坠入了一块巨大的、灰暗的琥珀之中。温度恒定在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变化”这个概念本身，在此地都显得格格不入。那均匀弥漫、不知源头的灰蒙蒙的光，并非为了照亮什么，而是对“空无”本身的一种冷漠、中性的呈现，它勾勒出空间的轮廓，却拒绝赋予任何生机与暖意。
他第一时间看向怀中的水灵儿。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透明，但眉心灵台那点微光顽强不灭，帝炎生机护住心脉，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颗遥远的、不肯熄灭的恒星。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地”上。触手所及，是难以形容的冰冷与光滑。这“地面”的材质非金非玉，暗沉无光，却能吸收所有光线，坚硬得超乎想象，与四周弥漫的灰光同源，仿佛是整个空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强忍着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神魂深处传来的、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虚弱与空洞感，挣扎着坐起身。每动一下，肌肉和骨骼都发出无声的抗议。他警剔地，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地，环顾这片囚禁了他们的奇异空间。
穹顶高远，与四周墙壁浑然一体，都是由那种暗灰色材质构成，看不到任何接缝、支柱或装饰，简洁到令人心悸，也宏大空旷到令人窒息。目光所及，唯有灰光，唯有死寂，唯有仿佛亘古不变的“空”。这里不象废墟，更象是一座完成了终极使命后、被彻底“净化”并凝固了的殿堂，或者……棺椁。空气中弥漫的精纯寂灭道韵，比葬魂渊中浓郁何止十倍，却奇异地温和，不再具有侵略性，反而如同温顺的潮水，缓缓冲刷、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几近干涸的寂灭源种。正是这股温和而浩瀚的能量，让他得以迅速稳定伤势，恢复一丝力气。
“这里……就是那混沌中的‘法则礁石’内部？竟如此……完整？”路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尝试运转功法，发现此地的寂灭道韵精纯至极，几乎无需炼化便可吸收，修复速度远超外界。他立刻盘膝，全力引导能量疗伤，同时分出一缕神识，如同最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将水灵儿也笼罩在内，引导部分温和能量滋养她的涅盘之体。
几个大周天运转后，伤势虽未痊愈，但已稳定下来，力量恢复了三四成。路发长吁一口浊气，那气息出口便仿佛被寂静吞噬，无声无息。他站起身，忍着依旧明显的痛楚，开始仔细探查这个空间。
他走向最近的墙壁。墙壁光滑如镜，映出他狼狈、染血的身影，但那影象也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暗。他伸手触摸，冰冷刺骨，神识尝试探入，却如同泥牛入海，被完全吸收、隔绝，无法感知其内部任何结构。这材质仿佛能吞噬一切探查。
他沿着墙壁缓慢行走，脚下地面同样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起伏、纹理或尘埃。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尽管时间感在此地已然模糊），前方景象依旧，无尽的墙壁，无边的空旷。孤独与渺小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就在他几乎要认为这片空间只是一个完美、死寂、无始无终的囚笼时，他的目光，被地面上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和谐”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道划痕。
一道极其细微、浅淡，若非灰光特定角度照射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印在光滑如镜的暗灰色地面上。
路发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仔细查看。这划痕的出现，如同完美假面上的一道裂痕，优雅而致命地打破了绝对的“无”。它无声地尖叫着，诉说着此地曾发生过的、超越想象的冲突。痕迹边缘光滑得异乎寻常，绝非自然形成，象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锋利之物，以极快的速度、极轻的力度划过所留。更让他心惊的是，从这划痕中，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古老到令人战栗的……寂灭剑意残留！这剑意与他同源，却更加深邃、更加接近本源，带着一种历经无尽沧桑的疲惫与决绝。
“这里……并非永恒不变！有过痕迹！有过……某种存在或事件！”这个发现让路发精神大振，也感到一丝寒意。他回头看了看依旧昏迷的水灵儿，略一沉吟，小心地将她背起，决定沿着这唯一的线索探索下去。
他顺着划痕的方向，向着空间深处走去。随着深入，地面和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类似的“伤疤”。有的是更深的斩痕，有的是浅浅的、边缘光滑的凹陷，甚至有一处墙壁上，有一个拳头大小、仿佛被某种力量瞬间洞穿后又自行弥合了大半的破损小坑。所有这些痕迹，都残留着那种精纯古老的寂灭剑意，以及一股极淡的、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沉淀下来的、化不开的悲伤与决绝。路发仿佛在阅读一首用毁灭写就的、残缺的史诗，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沉重的音符，共同指向空间中心那最终的、未知的休止符。他的心越来越沉，这些痕迹无声地揭示着，此地曾发生过一场层次高到难以想象、双方都运用极致寂灭之力的惨烈战斗或……某种仪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灰光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空间也变得更加开阔。路发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在前方空间的绝对中心，悬浮着一物。
那并非他预想中的第二块钥匙碎片。
而是一柄剑。
一柄断剑。
剑身约三尺馀长，通体暗灰，材质与这方空间浑然一体，仿佛本就是从中生长出来，是这片死寂世界的内核与化身。剑身从中断裂，断口光滑如镜，残留的寂灭剑意浓郁、精纯、古老到了极点，如同实质般弥漫四周，让路发体内的寂灭源种都发出了敬畏的共鸣与战栗！这柄断剑，仿佛是整个空间、乃至“寂灭”本身凝固的心脏。它的断裂，并非败亡，而是一种极致的、为了达成某种终极“静默”而进行的自我了断。它无声地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缓缓旋转，姿态如同一座为自身理念竖立的、非碑之碑，一个永恒的诘问。其上散发出的，是纯粹到极致的、归于虚无的悲伤。
而在断剑正下方，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型状不规则的晶体碎片，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将一片微型星空封印其中的暗蓝色。
正是与路发怀中那块“归墟之钥”碎片同源的另一块！
这块碎片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与上空缓缓旋转的断剑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而哀伤的共鸣。一股更加清淅、更加悲怆的意念波动，正从这一剑一碎片中缓缓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空间。
路发屏住呼吸，能感觉到怀中那块碎片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激动而悲伤的悸动。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向前靠近。
就在他距离那断剑和碎片尚有十丈之遥时——
悬浮的断剑，骤然停止了旋转！
残存的剑尖，微微下调，精准地对准了路发！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斩断因果链条、湮灭时空经纬的恐怖剑意，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带着冰冷的审判意味，轰然降临，将路发牢牢锁定！在这剑意笼罩下，他感觉自己的前世今生、存在的根基、乃至未来的每一丝可能性，都被一同置于了冰冷的剑锋之下，接受着最彻底的审视。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疲惫、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一丝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难以置信的熟悉感的女子声音，直接在他的神魂本源最深处响起：
“身负他的寂灭本源……魂魄却缠绕着她的涅盘魂引……后来者，你究竟……是谁？”
这质问，如同惊雷，在路发心神中炸响，不仅关乎现在，更直指他身上交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与创世魔帝溪、与沧溟帝尊夙汐相关的复杂因果宿命！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