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星炬残魂
那冰冷的质问，如同自万古冰封中凿出的利刺，深深贯入路发的神魂本源，并非简单的威压，更象是一种直指存在本质的、冰冷的审视。在断剑那仿佛能斩断因果的剑意锁定下，路发感觉自己的一切——前世的迷雾、今生的挣扎、乃至未来的每一丝可能——都如同摊开的卷轴，被那声音的主人，那断剑中蕴含的意志，洞察得通透彻底。
路发强忍着神魂几欲撕裂的战栗，深吸一口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空气。他缓缓抬起手，将怀中那枚暗蓝色的“归墟之钥”碎片托在掌心。碎片感应到同源气息，顿时发出微弱却急促的光芒，如同久别重逢的悸动。他抬起头，目光迎向那悬浮的、散发着无尽悲伤与亘古威严的断剑，声音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诚与决绝：
“晚辈路发，所承寂灭本源，乃是机缘巧合，亦是命运洪流裹挟下的必然。身边这位，是晚辈的道侣水灵儿，身具涅盘之体。我等为在绝境中求一线生机，为揭开笼罩在帝尊陨落与纪元倾复之上的迷雾，才误闯前辈沉眠之地，绝无半分亵读不敬之意。”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块暗蓝碎片，最终落回那柄仿佛承载了星辰寂灭之重的断剑上，语气带着一丝敬畏的探询，“前辈……可是当年执掌星炬、为‘巡天’指引归途的……星炬官艾尔娜？”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在空间中弥漫，唯有那冰冷的剑意如影随形，仿佛在细致地甄别他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衡量其真伪。
良久，那冰冷中浸透着万古疲惫的女声再次响起，平静的语调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如同永恒冰湖的湖面，被一颗来自遥远时空的石子，轻轻点破：
“艾尔娜……那个名字，早已随着‘巡天’的痴梦，一同葬在了归墟的彼岸。吾……不过是她湮灭前，执念不甘散尽，残留于这终极寂灭中的一缕……残响，一缕……未能点亮归途、未能看清真相的……残缺魂火。”
她承认了！这断剑中凄息的意志，果然是那位在舰队倾复、末日降临之际，毅然点燃自身、试图为同伴也是为文明查找最后答案的星炬官艾尔娜，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前辈……”水灵儿不知何时已幽幽转醒，虚弱地倚靠在路发身侧，她纯净的灵眸望着那柄断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同情与深深的敬意，“我们……感受到了您的悲伤，您的不甘……还有那份……重于星河的未竟使命。”
断剑微微震颤，剑身流转的寂灭光华似乎加快了速度，艾尔娜的残魂因水灵儿那蕴含涅盘生机的纯净灵性而产生了一丝更明显的波动，那万古的死寂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使命……‘归墟之钥’……集齐碎片，重燃‘星炬’，叩开那扇门……看清葬送了帝尊、倾复了纪元的……最终真相。”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星辰的重量，带着巨大的痛苦与不灭的执念，“但钥匙已碎，星炬已熄……吾亦只剩这风中残烛般的魂火，苟存于此……如何能再……”
路发心念电转，上前一步，郑重地将手中的钥匙碎片，轻轻放置在靠近地上那块碎片的位置。两块碎片在接近的刹那，光芒同时暴涨，彼此呼应、嗡鸣，一股更加强烈、更加完整、充满了渴望重聚的悲怆意念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前辈，您看！碎片在此，重聚并非毫无希望！”路发沉声道，目光灼灼，“前路虽吉凶未卜，但晚辈愿倾尽全力，助前辈完成这未竟之志！只求能窥见一线真相，明了创世帝尊因何陨落，我等身处的世界又为何走到今日！”
水灵儿也坚定地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淅无比：“灵儿愿与路大哥同行，纵前方是万丈深渊，亦死不旋踵！”
艾尔娜的残魂再次陷入了沉默。断剑上的光华明灭不定，仿佛那缕残存的意志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那锁定路发的恐怖剑意，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敛、减弱，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与权衡意味的威压。
“汝等……可知此举真正的含义？”艾尔娜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先前那丝杀意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告诫，“归墟之门的背后，等待的可能并非超脱，而是……更深的绝望，是连溪那样的存在都无法承受的终极真相。‘观察者’的目光无处不在，‘归墟’的意志高悬万界，一旦踏上此路，便再无回头之日。以汝等微末修为，涉足此局，无异于螳臂当车，倾刻间便有形神俱灭之祸。”
路发与水灵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绝。
“前辈，苟活于世，却浑噩不明，与行尸走肉何异？”路发朗声道，声音在死寂的空间中回荡，“纵然前路是十死无生之局，若能以这残躯窥得一丝真实，死亦无憾！这寂灭本源既选择了我，这归墟之钥的碎片指引我们至此，冥冥之中，谁敢说这不是一线微茫的机缘？”
水灵儿轻声附和，语气却坚定如磐石：“万物终有尽时，但求明心见性。前辈当年为使命不惜燃尽一切，这份执着，便是照亮我等前路的星辰。”
断剑停止了缓缓旋转，静静地悬停在空中。艾尔娜的残魂似乎被两人这份近乎纯粹的决心所触动，那万古凝固的悲伤之中，仿佛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岁月磨灭的……微弱希冀。
“也罢……”良久，艾尔娜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带着卸下万古重担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几近于无的释然，“万古的等待，无尽的孤寂，或许……等的就是这一缕不甘沉寂的变量，这一线……逆天改命的微光。”
断剑之上，光华流转凝聚，一道虚幻、模糊、却依稀能辨出其昔日绝代风华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她的目光扫过路发和水灵儿，最终定格在那两块嗡鸣不止、渴望重聚的钥匙碎片上。
“重聚钥匙，需耗尽庞大的寂灭本源为薪柴，更需要一缕不灭的‘引路之魂’为祭。”艾尔娜的虚影看向路发，“汝之寂灭本源，虽如萤火，却足够纯粹，可为柴薪。而吾这缕残存的魂火……便是那最后的‘引路之祭’。”
路发和水灵儿心中剧震！这意味着，艾尔娜残存的意识将彻底燃烧，作为重聚钥匙的代价！
“前辈，不可！定然还有其他方法！”水灵儿急声道，眼中满是不忍。
艾尔娜的虚影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虚幻却异常清澈平静的笑容，仿佛万古的重担终于可以安然放下：“残魂苟存，执念不散，本就是对此地‘终极寂灭’最大的讽刺。能以这最后一缕魂火，为后来者点燃探寻真相的星炬，照亮前路，是吾最好的归宿，亦是此身使命的最终完成与解脱。”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充满悲伤，而是化为一种纯粹的、即将融入某种宏大存在的宁静与安然。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剑：“然，融合过程凶险万分，不容丝毫差池。汝二人需竭尽全力，护持此间稳定。此外……”她虚影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间的壁垒，望向外界无尽的混沌，“那幽冥殿的追猎者，绝不会放弃。他此刻必在疯狂搜寻此地入口。一旦我开始融合，钥匙气息彻底外放，他定会感知，并倾尽全力冲击这最后的庇护所。”
路发眼神一凛，斩钉截铁道：“前辈放心，晚辈在此立誓，纵身死道消，也必护得此间周全，直至钥匙重聚！”
“好。”艾尔娜的虚影不再有丝毫尤豫，虚幻的双手缓缓抬起，两块归墟之钥碎片应声悬浮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投向那柄沉寂的断剑。断剑之上，磅礴精纯的寂灭剑意如同苏醒的星河，奔涌而出，将两块碎片包裹其中。艾尔娜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闪铄着最后意志光辉的光粒，不是消散，而是义无反顾地、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融入那团越来越璀灿的、像征着文明最后希望的光晕之中。
“以吾残魂为引，燃尽这万古执念；以寂灭为薪，献祭此身于归墟！”艾尔娜最后的清叱，如同宣告一个伟大时代的终章，又象是开启新纪元的序曲。整个死寂空间随之剧烈震动，磅礴的寂灭道韵从四面八方、从空间的每一寸材质中汇聚而来，如同朝圣般注入那团光芒。那不再是简单的能量汇聚，而是整艘‘寂灭号’、整个‘巡天计划’最后的悲愿与不屈，在此刻进行着最终的燃烧、献祭与凝结！
路发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寂灭本源，将精纯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小心翼翼地渡向那团正在发生惊人变化的光团。水灵儿也强忍伤势与心痛，净水珠蓝光大盛，化作一道纯净柔韧的守护屏障，将路发和那正在进行神圣献祭的光团牢牢护住。
光团越来越耀眼，两块碎片在浩瀚的寂灭本源与艾尔娜残魂的引导下，开始缓缓靠近、融合，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洞穿万古时空、连接归墟彼岸的古老浩瀚气息，开始如同潮汐般弥漫开来……
而就在这神圣而悲壮的仪式进行到最关键时刻，空间外围那相对稳定的壁垒之外，无尽的混沌中，传来了亵读般的、充满贪婪与暴戾的疯狂冲击！黑袍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试图用最野蛮的方式撕开这最后的圣所，打断这万古的献祭。内里是庄严的牺牲与传承，外部是野蛮的掠夺与破坏，极致的对立，将紧张感与宿命感瞬间推向顶点！
（第一百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