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的钟声,在废弃的圣玛丽安医院空旷的走廊里,沉闷地敲了十一下,最后一声余韵像濒死者的叹息,滑入无处不在的黑暗与尘埃。林晚握着手电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是市医院新来的实习护士,被一个想看她出丑的前辈随口指派了这个“美差”——来这座荒废了十五年的医院旧址,取一份据说封存在三楼档案室的“旧病历样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浓重的灰尘底下,是消毒水顽强残留的、仿佛已渗入墙体骨髓的刺鼻气息,再底下,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衰败和遗忘的霉腐味。手电筒的光柱劈开粘稠的黑暗,光斑在剥落的墙皮和歪斜的“静”字标识上跳跃,像一只受惊的鸟。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洞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幽暗,偶尔有破碎的玻璃或者倒地的椅子,在光线扫过时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点上。她按照记忆中看过的模糊布局图,寻找通往三楼的楼梯。档案室在327房间的旁边,前辈是这么说的。
终于,她停在了一扇半开的、漆皮剥落严重的木门前。门牌号锈迹斑斑,但依稀可辨——327。就是旁边这间了。她本该直接去档案室,但目光却被327病房内部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滴滴……滴……”声。
心脏猛地一缩。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设备在运行?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门。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病房不大,布局标准。手电光扫过,尘埃在光柱中狂舞。正中央,是一张老式的铁架病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只是那白色早已被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渍覆盖、浸透,边缘呈现出不祥的、地图般的褐色痕迹。而就在床尾,一台老掉牙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一片漆黑,外壳布满裂纹和污垢,但它顶端的指示灯,却诡异地亮着微弱的绿色,并且,那“滴滴……滴……”的声音,正是从它内部发出的!
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半截。这不合常理。医院废弃多年,电力早已切断。她强压下扭头就跑的冲动,职业习惯和一种莫名的不甘让她留了下来。也许……只是故障?或者电池的残余电量?她试图给自己寻找一个科学的解释,尽管这解释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病床上。被子下面,似乎隆起着什么。不大,像一个……蜷缩起来的人形。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光斑在床上乱晃。那“滴滴”声仿佛钻进了她的脑髓,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她知道不应该,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但某种无法言说的、近乎宿命般的力量,却驱使着她向那张床挪动脚步。
越来越近。血渍的气味混合着灰尘和腐朽,直冲鼻腔。她能看清被子上细微的纤维和干涸血块的纹理。
终于,她站在了床边。颤抖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幸好她职业性地戴上了),缓缓伸向那床沾染着巨大血污的被子的一角。指尖触碰到粗糙湿冷的布料,一种难以形容的粘腻感,即使隔着手套也清晰传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用力一掀!
灰尘扑面而来。她呛得咳嗽两声,睁开眼。
被子下面,不是空的。
一具尸骨。
它以一种极度不自然的、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蜷缩着,四肢扭曲地交叠在胸前,脊椎弯成一道令人不适的弧线。骨头是暗黄色的,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干涸的、疑似组织残留的污迹。它非常瘦小,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孩子。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
那具蜷缩的枯骨,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骨骼摩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啦…喀啦…”声,转了过来。
空洞的眼窝,深陷在发黄的头骨上,正正地对准了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晚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咙深处。
然后,一个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又像是无数砂砾摩擦着声带,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在死寂的病房中响起:
“终…于…等…到…你…了……”
……
“啊——!!!”
林晚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束缚,凄厉地划破了327病房的死寂。她猛地向后踉跄,脊背狠狠撞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震下簌簌的墙灰。手电筒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光柱疯狂地翻滚了几圈,最终斜斜地定格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纱布上,病房内顿时昏暗了大半。
那具枯骨!它说话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胸腔因为缺氧而火烧火燎。她死死盯着病床,黑暗中,那蜷缩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空洞的眼窝像两个漩涡,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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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那不合时宜的声音还在继续,此刻听来,就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直的身体,林晚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来不及去捡手电筒,跌跌撞撞地扑向病房门口。她不敢回头,背后那冰冷的注视感如芒在背。
冲出327病房,走廊仿佛变得更加幽深漫长,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沿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层层回音,杂乱、急促,仿佛有无数个她在同时逃命。两侧洞开的病房门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猛地扑出来。
前方就是楼梯口!希望就在眼前!
她加快脚步,冲下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湿滑,布满苔藓,她好几次差点摔倒。下到二楼平台,她扶着冰冷的金属扶手大口喘息,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稍微平复了一下,她抬头辨认方向,准备继续往下,回到一楼出口。
然而,当她看清周围的环境时,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里……不是二楼。
剥落的墙皮,歪斜的“静”字标识,空气中那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消毒水和霉腐的气味……还有,就在她右手边不远处,那扇半开着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牌号锈迹斑斑——327。
她又回到了三楼!回到了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不……不可能……”林晚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她明明是从三楼下来的,怎么会……
鬼打墙?
这个只在恐怖故事里听过的词,此刻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是太害怕跑错了方向。对,一定是这样!她再次转身,这次更加小心,数着台阶,确认自己是向下走的。
一层,两层……她甚至感觉到了通往一楼大厅的那段相对宽阔的楼梯。希望重新燃起,她几乎是扑了出去。
微弱的应急灯灯光(她之前并未注意到医院还有应急灯)映照下,熟悉的环境再次映入眼帘——剥落的墙皮,歪斜的标识,还有……那扇半开的327病房门。
“呃……”林晚腿一软,跪倒在地,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跑不出去!无论她怎么跑,最终都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被诅咒的病房门口!
“滴…滴滴…滴…” 病房里,那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嘲弄。
她瘫坐在冰冷的、积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过了不知多久,一股莫名的力量,混合着绝望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既然跑不掉……那就……
她擦干眼泪,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再次走向那扇半开的门。手电筒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光已变得十分微弱。她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光线稍微稳定了些。
她走进327病房。一切如旧。血渍病床,运行中的监护仪,还有……被子被掀开一角后,露出的那具蜷缩的枯骨。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从未开过口。
林晚死死盯着它,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等我?”
没有回应。只有那“滴滴”声,不祥地回荡着。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墙壁、地板、天花板……除了破败和灰尘,似乎别无他物。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台心电监护仪。为什么它还能运行?电源在哪里?
她凑近了些,忍着那声音带来的烦躁和恐惧,检查仪器的背面和底部。线路早已腐烂断裂,根本不可能接通电源。那么,驱动它的是……
就在这时,“滴滴”声的节奏陡然一变!从原本不规则的“滴滴…滴…”,突然变成了尖锐、连贯、拉长了的蜂鸣——
“滴——————————!”
是心电直线,宣告死亡的蜂鸣!
与此同时,林晚眼角的余光瞥见,病床上的那具枯骨,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她猛地后退,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蜂鸣声持续刺激着耳膜,像是在为某种苏醒仪式奏响序曲。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找到出去的方法!
她转身再次冲出病房,这次没有盲目奔跑,而是强迫自己观察。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病房门都一模一样。她尝试推开其他病房的门,里面要么空空如也,堆满垃圾,要么就是同样破败,但绝没有327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活力”。
她试着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记号。坚硬的墙体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沿着一个方向走,每隔一段距离就刻下一个箭头。
走了很久,双腿如同灌了铅。她停下来,靠着墙壁喘息。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电池快耗尽了。她抬起手,想看看自己刻下的最后一个箭头。
墙壁光滑如初。她之前刻下的所有记号,全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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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再次升级。这不是普通的迷宫,这座医院本身……是活的?或者说,它被某种力量操控着?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像是漏风的气管发出的喘息声,突然从走廊深处传来。
林晚浑身汗毛倒竖,握紧快要熄灭的手电筒,循声望去。
黑暗深处,一个模糊的、佝偻的影子,贴着地面,缓缓地、一卡一卡地……向她所在的方向……爬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线忽明忽灭,竭力想要照亮那爬行物的轮廓。光线扫过,那东西似乎有所察觉,爬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一颗头颅,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脖子几乎扭转到背后的角度,猛地抬了起来!
林晚的胃部一阵翻搅,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那确实是一张人脸,或者说,曾经是。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暗紫色的尸斑,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浓稠的、不断蠕动的黑暗。它的嘴巴大张着,露出黑黄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刚才那“嗬嗬”的喘息声,正从这张开的、仿佛凝固在无声尖叫中的嘴里发出。它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关节着地,像一只巨大的、扭曲的人形蜘蛛,指甲又长又黑,刮擦着地面,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它面朝着林晚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但那两团蠕动的黑暗却给林晚一种被死死锁定的感觉。
跑!
林晚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她转身就跑,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身后的“沙沙”声骤然变得急促、密集,那东西追上来了!
走廊在摇晃的光线中扭曲变形,两侧的房门像是活了过来,不断向后飞掠。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带起的阴冷腥风已经吹到了自己的后颈。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扑倒的时候,前方走廊一侧,出现了一个半开着门的工具间。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及细想,猛地侧身撞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并用身体死死抵住!
“咚!”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时,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震得门板簌簌发抖。接着,便是疯狂的抓挠声,“刺啦——刺啦——”,像是铁钉在反复刮擦着木头,中间夹杂着那“嗬嗬”的、充满怨恨的喘息。
林晚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感觉到外面那东西的力量和疯狂。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工具间很小,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拖把、水桶和生锈的器械,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角落里,似乎有一根断了一半的木质拖把杆。
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捡起那根棍子,颤抖着将它斜插在门把手下方的空隙里,做了一个简陋的门闩。做完这一切,她虚脱般地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的抓挠和撞击持续了几分钟,最终,那声音渐渐远去,似乎那东西暂时放弃了。
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林晚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抱住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被困住了,外面有不知名的怪物,而这座医院本身更像一个巨大的捕兽夹。
“滴…滴滴…”
那熟悉的、来自327病房的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竟然又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仿佛无处不在,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
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清晰依旧。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外面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林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极度的疲惫感袭来。她不敢睡,只能瞪大眼睛,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掉落在她身边的声音。
她猛地一惊,低头看去。借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她看到了一小片泛黄的、硬脆的纸片。
是那张被她塞进口袋的、从327病房病历袋里掉出来的纸片!
它是什么时候掉出来的?刚才逃跑的时候吗?
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片纸。上面依然是那行娟秀却令人不安的字迹,但此刻,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再看这行字,感受已截然不同。
“它在看着我……”
这个“它”,指的是谁?是门外那个爬行的怪物?还是……327病房里的那具枯骨?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写下这句话的护士,当时经历了什么?她最后……怎么样了?
这张纸片,是巧合掉出来的吗?还是……某种指引?
林晚紧紧攥着那片纸,冰冷的纸张边缘硌着她的掌心。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想要离开这里,或许……答案仍然在那个最初的、最恐怖的327病房。她必须回去。面对那具枯骨,面对那持续不断的“滴滴”声,面对这一切恐怖的源头。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回到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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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地等死,或者,去面对那未知的、但可能是唯一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插在门上的拖把杆似乎还算牢固。她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
她必须冒险出去。
轻轻抽掉那根充当门闩的拖把杆,木棍与金属门把手摩擦,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异响。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尘埃。那个爬行的怪物不见了踪影。
她没有犹豫,握紧那张泛黄的纸片,像是握着一枚通往地狱的钥匙,再次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她的方向明确——327病房。
路似乎变得顺遂了些,没有再出现鬼打墙的情况。她很快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半开着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站在门口,那“滴滴…滴…”的声音更加清晰了。病房内部,和她逃离时几乎一模一样。手电筒的光(已经非常微弱了)扫过血渍斑斑的病床,那具枯骨依旧蜷缩在那里,被子被她掀开的一角也维持原状。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晚的目光凝固在枯骨旁边,床单的那片血污上。
那里,在她之前绝对没有注意到的位置,此刻,竟用暗褐色的、仿佛是干涸血液书写着几个扭曲的大字,墨迹(如果那是墨迹的话)未干般,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湿光:
“为 什 么 丢 下 我?”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丢下?谁丢下了谁?
她猛地想起那张纸片上的话——“它在看着我……”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成形。十五年前,327病房,一个病人(很可能就是眼前这具枯骨),被遗弃在这里,孤独地死去。而当时负责的护士……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离开了,没有再回来。
所以……“终于等到你了……”
所以……“为什么丢下我?”
它等的是……当年的那个护士?而自己,被错认成了目标?
这个认知让她通体冰凉。
“不……不是我……”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冻结她的血液。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猛地变得狂乱、尖锐,像是失控的警报!
“咯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林晚惊恐地看到,那具蜷缩的枯骨,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它的四肢不再维持那僵硬的蜷缩姿势,而是像提线木偶般,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缓缓地、极其别扭地……试图舒展开来!
那空洞的眼窝,再次转向她,这一次,里面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燃起了两点针尖般大小的、幽绿色的、充满无尽怨毒的光芒!
“你……就是……”
沙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滔天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晚的耳膜。
“……你……回来……了……”
枯骨的一条手臂,已经完全伸展开,干枯指骨如同利爪,抬了起来,笔直地指向站在门口、浑身僵硬的林晚!
“……留下……吧……”
“……陪……着……我……”
那股束缚她双脚的无形力量再次出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大、冰冷!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地板下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往病房里,往那张血渍病床的方向拖拽!
“不!放开我!”林晚绝望地挣扎,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因为用力而劈裂,渗出血丝。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拖离门口,滑向那个散发着死亡和怨念的深渊。
手电筒“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最后的光源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粘稠的、绝对的黑暗。只有那狂乱的“滴滴”声,骨骼摩擦的“喀啦”声,以及那充满怨恨的沙哑低语,在黑暗中交织、回荡。
她的小腿撞到了冰冷的铁床腿。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那只抬起的、枯骨的手爪,带着穿透黑暗的寒意,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她的脸颊……抓了过来。
指尖未至,那冰冷的、带着尸臭和绝望的死亡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林晚闭上了眼睛,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叫。
预想中的接触并没有立刻到来。
在极致的恐惧和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那冰冷的指骨几乎要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切声音——狂乱的心电监护仪、骨骼的摩擦、怨恨的低语——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
然后,是一种微弱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处的……呜咽?
林晚猛地睁开眼。
黑暗依旧浓稠,但她似乎能“感觉”到眼前的景象。那具几乎完全舒展开的枯骨,依旧保持着伸手抓向她的姿势,停在半空,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一寸。但那两点幽绿的怨毒光芒,此刻却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那沙哑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无尽委屈和悲伤的呜咽,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冷……好冷……”
“……为什么……不救我……”
“……妈妈……”
这些碎片般的意念,不再是之前那充满攻击性的恨意,而是赤裸裸的、属于一个脆弱生命的痛苦与恐惧。
林晚愣住了。积攒到顶点的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硬生生打断,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恐惧、怜悯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上心头。它……在哭?
就在这时,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泛黄纸片,突然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低头,尽管一片漆黑,她却仿佛能“看”到纸片上那行字正在发生变化——娟秀的字迹如同被水浸染,模糊、扭曲,然后重新组合,变成了另一行更加潦草、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血字: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小雨……”
小雨?
这是一个名字!
几乎在“读”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一段陌生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了林晚的脑海!
不是视觉的画面,而是感觉——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变得无比浓烈,中间混杂着血腥和某种疾病特有的甜腻腐臭。耳边是各种医疗仪器嘈杂的运作声,护士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医生压低的、急促的交谈。触觉是冰冷的,是橡胶手套紧贴皮肤的感觉,是握住一只滚烫、瘦小、布满针孔的手的触感。那只手在她(不,是记忆的主人)的手心里,微弱地抽搐着。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气若游丝的女孩声音,带着高烧般的谵妄和深深的恐惧:“……护士姐姐……别走……我害怕……黑影……床底下有黑影……它在看着我……”
紧接着,是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巨响,人们的尖叫和哭喊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记忆的画面(如果那能称为画面)剧烈摇晃、翻滚,最终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警铃声……
“轰!”
林晚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她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十五年前,圣玛丽安医院不仅仅是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闭的!它一定发生过某种巨大的灾难,很可能是一场爆炸或火灾!而眼前这具枯骨,“小雨”,是在那场灾难中被困在327病房,最终被遗弃、孤独死去的孩子!那个写下“它在看着我”和“对不起”的护士,很可能就是在灾难发生时,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自身难保,也许是混乱),没能及时救出小雨,带着巨大的愧疚离开了,或者……也死在了那场灾难里。
所以,这持续了十五年的怨念,这扭曲了医院空间的力量,并非源于纯粹的恶意,而是源于一个孩子临死前极致的恐惧、被抛弃的痛苦,以及那个护士未能履诺的深深愧疚!两种强烈的情感交织、发酵,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了可怕的诅咒!
“小雨……”林晚下意识地,对着那近在咫尺的枯骨,轻轻地、带着颤抖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只悬停在空中的枯骨手爪,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脑海中的呜咽声停顿了。
“……你……叫我?”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里面的恨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带着一丝希冀的迟疑。
“是……你叫小雨,对吗?”林晚鼓起全部勇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肯定,尽管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我知道……你很害怕,很冷,很孤单……我知道……有人答应过要救你,但是没有做到……”
她一边说,一边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颤抖的右手。她避开了那尖锐的指骨,小心翼翼地,向那枯骨的手臂——那暗黄色、布满裂纹的尺骨位置——伸去。
这是一个无比冒险的举动。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那脆弱的平衡被打破,重新唤醒那滔天的怨气。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粗糙的骨质。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相反,在接触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冰冷、绝望、恐惧、还有一丝微弱渴望的洪流,顺着指尖猛地涌入林晚的身体!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强行稳住了心神。
她没有缩回手。
“对不起……”她轻声说,这句话,既是对小雨说,也像是在替那个未能履约的护士说,“让你等了这么久……受苦了……”
枯骨眼眶中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然后,像是耗尽了最后能量的萤火虫,缓缓地、缓缓地……熄灭了。
那只抬起的、指向林晚的手臂,也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喀”地一声轻响,垂落下来,软软地搭在了染血的床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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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那刺骨的寒意,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直响彻在耳边、如同梦魇背景音的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节奏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狂乱的警报,也不是之前那不祥的断断续续,而是逐渐放缓,变得……平稳,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如同叹息般的“滴……”,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指示灯熄灭了。
束缚着林晚双脚的冰冷力量消失了。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用手撑住旁边的墙壁。
黑暗,依旧是绝对的黑暗。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恶意,却消散了。空气虽然依旧浑浊冰冷,却不再带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怨毒。
结束了?
林晚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息着,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名叫小雨的孩子,和那个背负着愧疚直至生命尽头的护士。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远处,一束微弱的天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了走廊尽头的黑暗。
天……亮了?
林晚怔怔地看着那缕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试探着,迈开依旧发软的双腿,朝着光线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走廊没有再戏弄她。她顺利地走到了尽头,那里是一扇破损的、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其中一块木板不知何时脱落了,那缕清晨的微光,正是从那个缺口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柱。
光柱下,灰尘缓缓浮动。
她得救了。
她回头,望向327病房那依旧黑暗的门口。里面,不再有“滴滴”声,不再有冰冷的注视。
沉默了片刻,林晚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着可能有出口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慢,但很坚定。
当她终于走出圣玛丽安医院那扇锈蚀的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而新鲜的空气,看到灰蒙蒙但广阔的天空时,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站在台阶上,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废弃医院。在三楼,那个有着破损窗户的位置,她似乎看到,有一小片白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在窗口极快地飘过,消失不见。
是窗帘吗?还是……
林晚没有再深想。她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弱的暖意,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的诅咒之地。
在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写着“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小雨……”的纸片,安静地躺着,边缘似乎比之前更加柔软了些许,仿佛被泪水浸透过。
而她的耳边,似乎还隐约回荡着那最终归于平静的、悠长的——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