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市医院时,天已大亮。晨光驱散了夜的阴霾,却驱不散她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工作服上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抠挖门框时留下的血痂和墙灰。早班的同事看到她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
“小林?你怎么搞的?脸色这么差!”同组的张护士长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林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昨晚没睡好,有点着凉了。”
她无法解释,也无法诉说。谁会相信她在一个废弃了十五年的医院里,与一具会说话的枯骨进行了跨越生死的对话,并险些成为怨念的陪葬品?那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精神失常者的呓语。
她借口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单身公寓。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的窗帘,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身体却依旧抑制不住地颤抖。327病房里的一切,如同高清电影般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干涸的血渍、运行的心电监护仪、蜷缩的枯骨、那沙哑的“终于等到你了”、爬行怪物的追逐、鬼打墙的绝望、最后时刻那汹涌的情感洪流和归于沉寂的“滴……”声。
尤其是“小雨”这个名字,和那段不属于她的、充满消毒水、恐惧和爆炸声的记忆碎片,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意识里。
她冲进浴室,打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试图洗去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冷和腐朽气息。但当她闭上眼睛,水流声中似乎又夹杂了那若有若无的“滴滴”声,以及小女孩恐惧的呜咽:“……护士姐姐……别走……我害怕……”
林晚猛地关掉水龙头,大口喘息。她知道,那地方,那段经历,并没有真正放过她。
下午,她强迫自己回到医院上班。日常的忙碌——配药、打针、换床单、记录生命体征——暂时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当她独自在安静的配药室,或者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时,那种被注视的冰冷感觉会再次浮现。她总会下意识地回头,却只能看到墙壁或者晃动的门帘。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开始对某些声音变得异常敏感。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其他护士听来是病人生命平稳的象征,在她耳中却总能勾起一阵心悸,仿佛下一秒那声音就会变得狂乱、拉长,宣告死亡的降临。有一次,她推着治疗车经过一间病房,里面一位小病人因为害怕打针而低声啜泣,那压抑的、充满委屈的哭声,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仿佛听到了“小雨”的呜咽。
“林晚?你没事吧?”旁边的同事拍了拍她。
“啊?没……没事。”她回过神来,仓促地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
她试图将这些异常归咎于惊吓过度和睡眠不足。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告诉她,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圣玛丽安医院的诅咒,或许……被她带了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夜班,医院相对平静。林晚坐在护士站写交班记录,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靠近消防安全通道的地方,一个矮小的、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
她的笔尖顿住了,心脏漏跳了一拍。那身影……很像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疲惫产生的幻视。她继续低头写字,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如同冰冷的蛛网,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她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走廊对面,那间暂时空置的、没有开灯的710病房门口,一个穿着陈旧白色病号服的小女孩,正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女孩的头发枯黄稀疏,身形瘦小得可怜。
是……小雨?
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止。她怎么会在这里?从那个被诅咒的废弃医院,跟到了这里?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开始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林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一张怎样的脸——是那空洞的眼窝和枯骨,还是……
就在小女孩即将完全转过身来的瞬间,护士站的电话猛地炸响!
“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如同惊雷,打破了夜的寂静。林晚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跳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再看向710病房门口——
空无一人。
哪里还有什么小女孩的影子。
电话还在执拗地响着。她颤抖着手接起电话,是icu打来的,询问一个病人的转科事宜。她机械地回答着,大脑却一片混乱。
是幻觉吗?两次?而且如此清晰?
挂断电话,她鼓起勇气,走到710病房门口。里面空空荡荡,床铺整齐,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没有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但就在门口的地面上,她发现了一小片……暗褐色的、类似干涸血渍的斑点,只有指甲盖大小,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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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血瞬间凉了。这不是幻觉!
从那天起,类似的“幻觉”开始频繁出现。有时是在水房的镜子里,瞥见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白影;有时是在给病人换药时,感觉有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碰触她的衣角;夜深人静时,走廊里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像是指甲刮擦地面的“沙沙”声,但当她出去查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开始梦游。
第一次发现是在她值夜班后的一个清晨。她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醒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下冰冷。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卧室来到客厅的。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红色的蜡笔——那是她小时候的玩具,早已被收在杂物箱深处。
第二次,她在厨房的水池边醒来,发现水龙头开着,细小的水流无声地流淌。而她面前的冰箱门上,用那支红色蜡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简笔画——一个火柴人般的小女孩,蜷缩在床上,旁边是几个颤抖的字:
“冷……好冷……”
笔迹稚嫩,绝非她自己的。
林晚看着那幅画和那行字,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小雨的怨念,不仅跟着她,甚至……正在试图影响她,操控她!
她试图反抗。她扔掉了那支红色蜡笔,在枕头下放了剪刀(听说能辟邪),甚至去寺庙求了护身符。但一切都无济于事。那个孩子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她不再仅仅是背对着,有时会侧着脸,用那双空洞的(或者是充满哀伤的?)眼睛望着林晚。梦游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她有一次甚至发现自己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楼下是令人眩晕的车流。而她的脑海里,回荡着一个诱惑的声音:“跳下去……就不冷了……就不孤单了……”
她快要被逼疯了。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逃避和压制没有任何作用。小雨的执念太深,深到足以跨越生死的界限,扭曲现实,附着在她这个“被选中”的人身上。
或许……唯一的解决办法,不是驱逐,而是……完成?
完成那个十五年前未尽的承诺?可是,小雨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具枯骨,她还能为她做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逐渐清晰。她需要知道更多的真相!关于十五年前圣玛丽安医院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于那场爆炸或火灾?关于小雨的真实身份和她的家庭?关于那个未能救出她的护士?
只有了解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或许才能找到安抚那巨大怨念的方法,才能解开这个死结,也才能让她自己获得解脱。
下定决心后,林晚请了年假。她开始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渠道,调查十五年前的旧事。这并不容易,圣玛丽安医院关闭已久,相关的记录大多遗失或被销毁,当年的医护人员也散落四方,难以寻找。
她首先去了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在灰尘弥漫的故纸堆里翻找。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她终于在一份十五年前的地方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则简短的报道:
“城郊圣玛丽安医院发生严重气体爆炸事故,造成部分建筑坍塌,多人伤亡”
报道极其简略,没有提及具体伤亡名单,也没有说明爆炸原因,只说是“疑似管道老化泄漏引发”,并提到医院在此事后不久即宣告破产关闭。
气体爆炸……这印证了她在记忆碎片中听到的巨响和感受到的混乱。
接下来,她试图从人事方面入手。她谎称是进行医学历史研究的学生,辗转找到了几位曾在圣玛丽安医院工作过的退休老医生、老护士。大多数人对此讳莫如深,不愿多谈。只有一位住在养老院、记忆力已经有些模糊的 forr 护工,在听林晚提到“327病房”和“一个叫小雨的女孩”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小雨……?好像……是有这么个孩子……”老护工喃喃道,声音沙哑,“可怜呐……得了怪病,一直发烧,查不出原因……家里好像也没什么人管……就一个奶奶偶尔来看看……”
“那场爆炸呢?您还记得吗?”林晚急切地问。
老护工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摇了摇头:“乱……太乱了……那天晚上,轰的一声……停电了……大家都在跑,哭啊,叫啊……我记得……好像……三楼的儿科病房区……塌得最厉害……”
儿科病房区!327病房正在那个区域!
“当时负责那个区域的护士,您还记得吗?”
老护工努力回想,眉头紧锁:“护士……好像……有个姓苏的姑娘,挺负责的,对小雨那孩子特别好……爆炸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有人说她……唉,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姓苏的护士!
这条线索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光。林晚继续追查,利用网络和人脉,试图寻找这位“苏护士”的下落。几天后,她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由前圣玛丽安医院员工建立的临时悼念网站上,找到了一个名字——苏婉晴。网站上没有照片,只有寥寥几句悼念词,提到她在十五年前的圣玛丽安医院爆炸事故中“不幸罹难”。
苏婉晴……就是她!那个写下“它在看着我”和“对不起”的护士!她并没有逃离,而是死在了那场灾难中!她的愧疚,和小雨的怨念,在死亡的那一刻交织,共同孕育了327病房的诅咒!
那么小雨呢?她的全名是什么?她的家人呢?
林晚根据老护工提供的“奶奶偶尔来看看”这条线索,以及小雨可能患有“怪病”的信息,开始排查十五年前本市儿童医院的罕见病记录(她推测小雨可能先在市儿童医院就诊,后转入圣玛丽安),以及相关的户籍信息。这是一个大海捞针的过程,困难重重。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她在整理自己从327病房带出来的那张泛黄纸片时(她一直将它放在一个塑料证物袋里随身携带),无意间在台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在“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小雨……”这行血字的背面,透过纸张,似乎有极淡的、铅笔书写留下的压痕。
她小心翼翼地用软石墨涂抹拓印,一行模糊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来:
“李小雨,女,8岁,免疫缺陷伴未知病原体感染,祖母:王秀兰,联系电话:xxxxxxxx”
联系地址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个电话号码还依稀可辨!
林晚的心狂跳起来。她立刻尝试拨打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号码已经失效的时候,那边被接了起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传来:“喂?谁啊?”
“请……请问是王秀兰,王奶奶吗?”林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是。你哪位?”
“奶奶您好,我……我是市医院档案室的,我们在整理一些旧的医疗记录,想跟您核实一下关于您孙女,李小雨的一些情况……”林晚编造了一个理由。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晚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小雨……”老人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浓重的鼻音,仿佛这个名字触及了尘封多年的、最深的伤痛,“我的小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查什么……”
“我们只是想完善一下资料,特别是关于她在圣玛丽安医院……最后那段时间的情况。”林晚小心翼翼地说。
“圣玛丽安……那个该死的医院!”老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带着哭腔和恨意,“就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小雨!要不是他们管理不善,怎么会爆炸!我的小雨……她本来就有病,那么难受……他们说会好好照顾她的……苏护士是个好姑娘,她答应我会看着小雨的……可是……可是……”
老人泣不成声。
林晚握着电话,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能感受到老人十五年未曾消散的悲痛和愤怒。
“奶奶,”等老人的哭声稍歇,林晚轻声问,“您后来……有去看过小雨吗?或者说,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人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声音说:“……看?去哪里看?医院塌了……他们说……很多人的遗体都没找到……找不到了……我的小雨……连个坟都没有……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该多冷……多怕啊……”
林晚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小雨的怨念如此之深,如此执着于“冷”和“被丢下”!她不仅死于非命,而且尸骨未被妥善安葬,灵魂无处可去,只能被困在坍塌的废墟里,带着被世界遗忘的恐惧和愤怒,年复一年!
挂断电话后,林晚久久无法平静。所有的碎片都拼凑起来了。李小雨,一个被病痛折磨、缺乏关爱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唯一依赖和信任的苏婉晴护士,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未能兑现守护的承诺。两人双双罹难,小雨的尸骨被遗弃在327病房,苏护士的灵魂或许也因愧疚而徘徊不去。巨大的痛苦、恐惧、被抛弃感和未尽的承诺,在封闭的灾难现场形成了强大的怨念力场,扭曲了空间,吸引了像林晚这样具有某种“感应”体质(或许是她与苏婉晴相似的职业,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某种共鸣)的人进入。
而解决这一切的关键,或许就在于“安葬”和“释怀”。
小雨需要的是一个正式的告别,一个可以被铭记、不再孤单的归宿。苏婉晴需要的是被原谅,是有人能替她完成那个未尽的承诺。
林晚知道她必须再回去一次。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圣玛丽安医院327病房。这一次,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救赎。
为了小雨,为了苏婉晴,也为了她自己。
她选了一个白天,阳光还算充足。她带上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檀木盒子(准备用来收敛小雨的遗骨),一叠纸钱,几支安神的线香,还有那张写着小雨名字和奶奶联系方式的拓印纸。
再次站在圣玛丽安医院那锈蚀的大门前,林晚的心情与第一次来时截然不同。少了无知带来的恐惧,多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仿佛隔绝了阴阳的大门。
医院内部,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霉腐和消毒水的死亡气息。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恶意,似乎淡了一些。
走廊依旧昏暗,但她这次准备了一支强光手电。她径直走向楼梯,上到三楼。没有出现鬼打墙,她很顺利地再次站在了327病房的门口。
门,依旧半开着。
里面,寂静无声。那曾经如同梦魇背景音的“滴滴”声,彻底消失了。
她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血渍斑驳的病床,破旧的心电监护仪(此刻屏幕漆黑,指示灯熄灭),还有……床上那具蜷缩的、暗黄色的枯骨。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这十五年的时光从未流逝,所有的疯狂和怨念都只是一场幻梦。
林晚走到床边,看着那具小小的、象征着无尽痛苦的骸骨,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她轻轻打开檀木盒子,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
“小雨,”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枯骨一动不动。
“我找到了你的奶奶,王秀兰奶奶。”林晚继续说道,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白布铺在床边,“她很想你,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当她提到“奶奶”时,空气中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我知道你很冷,很害怕,觉得被丢下了。”林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她开始极其小心地、用白布包裹那具小小的骸骨,“苏婉晴姐姐没有丢下你,她很想救你,她直到最后都在想着你。她……她也留在那里了。”
她将骸骨一块一块,极其轻柔地放入檀木盒中。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没有出现任何灵异现象。那骸骨仿佛只是一具普通的、沉寂多年的遗骨。
“现在,我来接你离开这里。”林晚将最后一块趾骨放入盒中,合上盖子,用白布系好,“带你回家,带你到一个温暖、没有恐惧的地方去。你不会再孤单了。”
她将檀木盒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然后,她点燃了带来的线香,淡淡的檀香气味开始驱散空气中的霉腐。她将纸钱在病房中央点燃,跳动的火焰带来了短暂的温暖和光明。
“尘归尘,土归土……”她低声念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往生咒语,“生者安宁,逝者安息……小雨,一路走好……”
火光映照着她平静而肃穆的脸庞。
就在这时,她似乎看到,在病房的角落里,靠近那台沉寂的心电监护仪的地方,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面容模糊但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身影,缓缓浮现,对着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如同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
是苏婉晴吗?她的执念,也随着小雨的安息而消散了吗?
林晚没有深究。她抱着檀木盒子,拿起燃烧殆尽的纸钱灰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和绝望的房间,转身,坚定地走了出去。
这一次,当她走出圣玛丽安医院的大门时,感觉身后的那座建筑,虽然依旧破败,但那股盘踞不散的、令人窒息的“活”的怨念,已经消失了。它真正地变成了一堆无生命的、即将被时光彻底吞噬的废墟。
几天后,林晚通过多方联系,终于找到了李小雨奶奶王秀兰现在的住址(一个远离市区的老年公寓)。她带着那个檀木盒子,前去拜访。
当她说明来意,并将盒子交给老人时,那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抱着盒子,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十五年的寻找、绝望和悲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寄托。
后来,王奶奶在家人的帮助下,为小雨选择了一处安静的墓地,将她的遗骨妥善安葬。墓碑上刻着“爱孙 李小雨 之墓”,旁边放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布娃娃。
林晚参加了那个简单而肃穆的葬礼。站在小雨的墓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笑得有些腼腆的、瘦弱的小女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释然和平静。
自那以后,缠绕她的“幻觉”、梦游、异响都彻底消失了。生活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她依旧是市医院一名认真负责的护士,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沉静和通透。
偶尔,在夜深人静值班的时候,她还是会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但那声音,不再让她恐惧,反而提醒着她生命的脆弱和珍贵,以及,曾经有一个叫小雨的女孩,用她跨越生死的执念,教会了她关于责任、承诺与救赎的意义。
而那张泛黄的纸片,她一直保留着,作为对那段不可思议经历的纪念,也作为对两个迷失灵魂的最终安息的见证。上面的字迹,似乎也随着怨念的消散,变得柔和了许多。
圣玛丽安医院的327病房,以及它所承载的一切惊悚与秘密,终于彻底归于沉寂。只有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声音,如同一声悠长的、最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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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林晚获得“天赋”后的世界,以及潜藏在圣玛丽安医院废墟之下的、更深层的黑暗。
小雨的葬礼结束后,林晚的生活似乎真的回归了平静。那如影随形的阴冷注视感消失了,夜半的刮擦声和模糊的白影也不再出现。她睡得安稳,不再梦游,甚至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也恢复了平常心。圣玛丽安医院的经历,像一场逐渐褪色的噩梦,被封存在记忆的深处。
然而,某种变化已经发生,如同地下悄然生长的根须,在她未曾察觉的地方,悄然改变着她的世界。
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是在她返回工作岗位后不久。她负责的一位晚期癌症老奶奶,病情突然恶化,陷入弥留。家属和医生都围在床旁,气氛沉重。林晚在进行最后的护理时,无意间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就在接触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触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清晰的“知晓”。她“看到”的不是画面,而是感觉: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黄昏的阳光,包裹着一种释然与平静,缓缓上升,远离了病痛的躯壳。
几乎同时,床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悠长的“滴——”声,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宣布了死亡时间。家属们悲恸哭泣。而林晚却怔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并非属于物理接触的“感觉”。她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慰藉。她知道,老人走得很安详。
她以为这只是过度共情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一个车祸重伤的年轻患者,在手术后的深夜,生命体征急剧下滑。林晚守在他的床边,记录着不断恶化的数据。当她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冰冷的手腕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黑暗、冰冷、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夹杂着强烈的恐惧和不甘,像是一个漩涡,想要将她也拉扯进去。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几分钟后,年轻患者抢救无效死亡。
这一次,林晚无法再将其简单归咎于共情或巧合。
她开始意识到,在与小雨的怨念进行了那场深度的、跨越生死的连接之后,某种屏障似乎被打破了。她获得了一种诡异的能力——能够通过接触,模糊地感知到濒死者甚至刚逝去者的灵魂状态,感知他们离去时的情绪和意向。
这种“天赋”让她感到不安。它像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让她窥见了生与死之间模糊的边界。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秘密,尽量避免与濒死病人不必要的皮肤接触。但医院本就是生死交织之地,她无法完全避开。
与此同时,关于圣玛丽安医院的调查,她并未完全停止。小雨和苏婉晴安息了,但那个地方仍有许多未解之谜。那场爆炸的真相究竟是什么?那个在走廊里追逐她的爬行怪物又是什么?它似乎独立于小雨的怨念而存在。
她利用休息时间,继续在网络上搜寻零星的线索,并再次拜访了那位养老院的老护工。这一次,她带了一些水果,耐心地陪老人聊了很久,才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的方向。
“奶奶,您还记得吗?除了小雨那孩子,当时医院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传言?或者,有没有其他……不太对劲的病人或事情?”林晚斟酌着用词。
老护工眯着昏花的眼睛,想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奇怪的传言……好像……有哦……都说那医院,以前啊,地基下面不干净……”
“不干净?”
“嗯……老早以前,听说是个乱葬岗……后来才盖的医院。”老人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神秘的恐惧,“有些老护士私下说,医院里老是丢东西,特别是……手术室里的麻醉药和镇定剂……还有啊,有些病人,明明病情稳定了,晚上却会突然惊恐发作,说看到黑影,说床底下有人……医生都说是谵妄症……”
乱葬岗?丢失的药品?集体性的谵妄?这些信息碎片,与小雨记忆中提到的“黑影”以及苏婉晴纸条上的“它在看着我”隐隐对应起来。难道,圣玛丽安医院的异常,并非始于十五年前的爆炸,而是有着更久远、更黑暗的根源?
“那……您听说过一个……行动方式很奇怪,像是……爬着走的病人或者……别的什么吗?”林晚描述着那个追逐她的怪物。
老护工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恐惧,她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知道……别问了……那是……‘它’……不能提……提了会惹祸上身的!”
她不肯再说下去,无论林晚如何安抚和引导。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个“它”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在医院的老员工心中,留下了极深的恐惧烙印。
带着更深的疑虑,林晚回到家中。她打开电脑,试图从地方志或更古老的档案中查找关于圣玛丽安医院原址——那个所谓的“乱葬岗”的信息。进展缓慢,年代久远,资料难寻。
就在她专注于搜索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
邮件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附件。
那句话是:“你想知道的,在下面。”
林晚点开附件照片。照片像素很低,像是用老式手机翻拍的。画面背景是一个类似档案室的地方,焦点对准了一份泛黄的、边缘破损的文件。文件标题是《圣玛丽安医院特殊病例观察记录(部分)》,下面是一份名单列表。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心脏骤然停止!
在名单靠后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小雨!编号:sy-327。
而在小雨的名字下面几行,她看到了另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名字——张海(工友称其“张大个”)。备注栏里写着:“行为异常,具有强烈攻击性,伴有非人形态扭曲……于爆炸前夜失踪,疑与药品失窃案有关。” 旁边有一张极其模糊的小照,依稀能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的男性轮廓,但他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四肢着地!
是它!那个在走廊里追逐她的爬行怪物!它生前竟然是医院的病人!名叫张海!而且,他和小雨一样,被记录在这份“特殊病例”名单上!
名单再往下,还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未知个体,源头?)” 关于这个未知个体,没有任何具体信息,只有一连串的问号和“源头”这个令人费解的标注。
邮件没有署名。是谁发给她的?这个人似乎知道她在调查,并且掌握着关键信息。“在下面”?是指文件的更多内容在下面?还是指……那个“源头”在医院的“下面”?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圣玛丽安医院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黑暗。小雨和苏婉晴的悲剧,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那份“特殊病例记录”暗示着,医院可能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涉及这些“特殊病人”的观察或实验?而张海的异变,以及那个被称为“源头”的未知存在,才是真正恐怖的根源?
她回想起在327病房最后时刻,感受到的那片如同深渊般的黑暗,以及其中蕴含的、与小雨的痛苦截然不同的、纯粹的恶意。那是否就是“源头”的一丝力量?
她的“天赋”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探测器,提醒着她,有一个庞大而邪恶的阴影,并未随着小雨的安息而消散,它依然潜伏在废墟之下,并且……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她这个屡次闯入其领域、并带走了它一个“所有物”(小雨)的“不速之客”。
几天后的一个夜班,医院接收了一个急诊病人,一个建筑工人,是在清理城郊一处废弃建筑工地时,被意外掉落的砖石砸伤,伴有轻微中毒症状(工地上有不明化学物质泄漏)。病人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胡言乱语。
林晚负责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当她为他调整输液管时,她的手背无意中碰到了病人裸露的手臂皮肤。
“轰——!”
一股极其狂暴、混乱、充满痛苦和扭曲意识的洪流,猛地冲进了她的大脑!这一次的感觉,与她感知逝者时完全不同,充满了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疯狂与污染!
她“看到”了扭曲的、非欧几里得几何般的走廊,墙壁像内脏一样蠕动;她“听到”了无数疯狂的呓语和尖叫,混合着粘稠的液体流动声;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仿佛要变成另一种形态……而在这一切混乱的核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凝视着她!
“啊!”林晚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器械车,发出刺耳的噪音。她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林护士?你怎么了?”旁边的同事赶紧扶住她。
“没……没什么……有点低血糖……”林晚勉强解释,声音颤抖。她惊恐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依旧在胡言乱语的工人。他所在的工地……离圣玛丽安医院旧址不远!
那种感觉……那种疯狂的、扭曲的、带有强烈污染性的感觉……和她在圣玛丽安医院深处感受到的、属于“源头”的恶意,同出一源!而且,更加强烈,更加……具有侵略性!
那个“源头”……它的影响范围,正在扩大?它通过某种方式,正在向外界渗透?
匿名邮件、特殊病例记录、爬行怪物张海、未知的“源头”、以及现在这个被“污染”的建筑工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圣玛丽安医院废墟之下的黑暗,并未沉寂,它正在苏醒,正在试图挣脱束缚!
而林晚,因为她的经历和刚刚获得的、对灵异敏感的“天赋”,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更深层次的恐怖之中。
她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曾经安抚了一个孩子的怨灵,但现在,它们似乎即将要触碰到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实体。
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这一次,她面临的,可能不再是某个具体的怨魂,而是一种弥漫性的、足以扭曲现实和心智的、源自古老过去的邪恶力量。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城市的灯光无法照亮所有角落,尤其是在那些被遗忘和诅咒之地,黑暗正在滋生、蔓延。
林晚知道,她必须再次做好准备。为了自救,或许也为了阻止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她必须深入挖掘圣玛丽安医院的终极秘密,找到那个“源头”,并面对那份邮件所暗示的、隐藏在一切“下面”的真相。
她的战斗,远未结束。或者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