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块裂纹横生、边缘被磨得发乌的碎陶片,在正午毒辣的头皮发麻的日光下,晃出一道极其微小却凝练的细光。
林昭然停在旱原村口的泥墙边,喉咙干得像是塞了把烧红的砂子。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盯着那个蹲在枯井边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肋骨根根分明,正歪着脑袋,执着地调整着手心陶片的倾角,试图将那一星半点儿的阳光,往深不见底的井眼里引。
“看着点!底下好像还有东西在闪!”孩子的嗓音清脆,在死寂的旱原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围在井边的几个汉子面色焦黄,那是长年被风沙揉进皮肤里的颜色。
他们原本垂头丧气地盯着早已干涸的井底,此刻听了这话,竟有人真的伏下身,拼命往那深处瞧。
那束被陶片折射的光,在漆黑的井壁上磕磕绊绊地爬行,最终在那堆几乎被淤泥埋没的乱石缝里,照出一抹湿漉漉的青色。
“是水!是残水!”
汉子们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像是怕惊扰了地底那点可怜的生机。
他们笨拙地放下拴着麻绳的木桶,小心翼翼地在乱石间磕碰,最终提上来半桶浑浊不堪、却实实在在晃动着水影的泥汤。
一个老妪抢先上前,双手颤巍巍地掬起一口水。
那水顺着她满是褶皱的指缝滴进土里,她却浑然不顾,大口吞咽着,随后仰起脸,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安详:“老天给的到底是老天不收咱的命啊。”
林昭然靠在土墙上,粗糙的羊皮袄蹭得她后背生疼。
她能感觉到,怀里那枚贴身带了万里的南荒旧陶正随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烫。
她本可以走过去,告诉他们这个取光的角度可以再斜半分,只要在那井壁的暗槽里嵌进三块弧陶,即便是在阴天,也能借着微弱的浮光窥见地底的湿气,保住这村子最后一线生机。
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沉默地看着汉子们分食那半桶泥水。
没人问这引光的法子是从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那个玩陶片的孩子,其实是无意中捡到了十八年前她留在国子监图谱里的一道残影。
这法子既然已经成了“老天给的”,那便不再属于任何一个活着的“圣人”。
林昭然趁着村人取水的间隙,在那口老井旁的青石暗缝里,顺手塞进了一片来自南荒的红陶。
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台,她感受到了那道暗槽的存在——那是百姓为了固定“老天给的法子”,自发在石头上抠出来的。
她转过身,没入漫天的黄沙。
次日天刚蒙蒙亮,取水的童子发出一声惊叫:“爹!快看,井眼醒了!光更亮了!”
回应他的,只有旱原上呜呜的风声。
林昭然的足迹早已被风沙掩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在这个缺水的村庄出现过。
千里的山市,人声嘈杂。
程知微那根磨秃了尖的竹杖,在湿冷的青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
街头那个盲童正蹲在墙根下,手指在墙面上几块被斜斜嵌入的陶片上摩挲。
陶片后方不知被谁贴了张薄如蝉翼的纸,阳光照在上头,微微隆起一个特殊的弧度。
他在记字,用指尖替代眼睛。
在他身后,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同伴正凑在陶片旁,一边看着光影的形状,一边大声诵读:“民为贵,社稷次之”
“去去去!哪来的瞎子挡道!”一个拉着满车丝绸的商贾不耐烦地勒住马,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脆哨,“这地儿也是你们玩泥巴的地方?撞了贵人的马车,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盲童的手指僵在陶片上,却没有像往常的乞儿那样卑躬屈膝。
他微微仰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对着商贾的方向,声音冷静得像是一把刀:“这位爷,路这么宽,您马车走得,我手走不得?若此刻天黑了,灯熄了,您闭上眼,要不要我这瞎子给您读读前头那坑在哪儿?”
商贾愣住了,举起的鞭子悬在半空,憋得脸通红,竟不知如何反驳。
程知微立在街角阴影里,看着盲童那一指宽的步法和指尖触陶的频率。
那是林昭然早年创下的“触光识字诀”,那时候是为了给国子监那几个被火烧瞎的学子留条生路,如今,它已成了这山市里盲童们代代相传的“通行之技”。
他想上前,想告诉那孩子,这叫“识字诀”,是有人拿前程换来的。
可他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竹杖,在地上轻点三下。
笃、笃、笃。
像是当年课前的叩门声,又像是这一世最后的道别。
竹杖抬起,人已远行。
那三声回响混在喧嚣的叫卖声里,如问,如答,最终归于寂静。
南方的渡口,水汽重得能拧出汁来。
柳明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江面上几艘夜航的小舟。
渔妇们没点火把,船头却闪烁着某种幽微的青光。
细看之下,竟是几块旧陶片被打磨得如鳞片般圆润,精准地嵌在船舷的吃水线上。
“这光倒是省油,不知是哪家的秘法?”柳明漪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正收网的渔妇头也不抬,一边将沉甸甸的渔网拖上甲板,一边爽朗地笑道:“啥秘法呀,俺祖母传下来的,说碎光也能引路。只要把这陶片贴着水面摆,哪儿有暗礁,水花一撞,光就散了。比那招摇的火把稳当多了。”
柳明漪的目光落在那陶位的排列上。
高低起伏,三长一短。
这分明是她当年在皇城司,为了在深夜的秦淮河上传递“三更移位”密信而设的阵法。
每一块陶片的位置,都是她熬红了眼测算出来的生死线。
如今,这些夺命的针脚,成了渔家妇人避开暗礁、平平安安带回一筐鲜鱼的依凭。
船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正蹲在沙堆旁,用小手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字。
潮水涌过,那字迹瞬间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柳明漪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那方素帕,那是她年轻时绣了一辈子、也藏了一辈子的东西。
帕角原本有个极其隐晦的“问”字针脚,可此刻一瞧,那地方早已因为长年的浆洗和风化,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白色蚕丝,空荡荡地漏着风。
她本想去帮那女童擦一擦脸上的沙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随手将那方帕子浸入冰冷的江水里。
帕子被浪头一卷,像只断翅的白蝶,打着旋儿沉进了污浊的河泥之中。
线既然已经入了水,便不再归绣娘的手。
西北新设的驿站,陶灯坊的烟囱正冒着滚滚青烟。
韩九蹲在作坊门口,看着那一筐筐刚出窑的引光陶片。
工头得意洋洋地踢了踢箩筐,发出瓷器撞击的清脆响声:“瞧见没?这可是官府统一定制的‘明器’,胎土纯,釉色正,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满大街拾荒陶了。”
韩九伸出粗糙的手,拾起一片细察。
他眯着眼,看那陶片在日光下的折射。
片刻后,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太纯了。
因为胎土过分追求干净,失了南荒泥料里那种天然的粗粝和微凹,光打在上头,只是散乱的一团,根本聚不成一束能照进人心里的刺。
“这图谱谁画的?”韩九指了指窑前正被焚毁的一叠旧纸。
“旧法子早该扔了。”匠人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不屑地应道,“如今讲究的是‘破旧立新’,官爷说了,那些带坑带洼的都是废品。”
韩九沉默地站起身,返身进了后山的林子。
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他刨开了半尺厚的腐叶,掘出了一个沾满泥土的箩筐。
里面全是些土杂釉斑、奇形怪状的残陶。
那是当年林昭然走遍南荒,百姓们一锄头一铲子亲手试出来的“废料”。
夜半,驿站的火光渐渐熄灭。
韩九悄然避开巡更的人,潜入陶灯坊的出货堆。
他动作极快,将那一筐粗粝的残陶,不动声色地混入了那些光鲜亮丽的“新明器”中。
翌日一早,远行的驿卒取了新陶嵌入马灯。
“咦?”驿卒有些惊讶地嘀咕了一句,“这批货看着丑,怎么光倒比昨天亮堂得多?像是长了眼睛似的。”
韩九坐在远处的道边,吧嗒吧嗒抽着早已熄灭的烟斗。
他看着那道歪歪扭扭却穿透力极强的光束消失在官道尽头,心底那点疙瘩总算平了。
真法不在图上,在土里。
京郊废弃的礼院,断壁残垣间,一棵老槐树活得比那破房子还要精神。
裴怀礼站在那口几乎被落叶填平的古井边,看着一个垂髫童子正用陶片映照井底。
那光束极亮,穿透了层层腐叶,照见了井壁深处一张半腐的残纸。
“老头,快看!上面有字!”童子兴奋地指着井底。
“哪来的野孩子,敢在圣人读经地玩这种妖术!”
一个佝偻着腰、穿着补丁官服的老吏拎着扫把冲了出来,满脸阴鸷。
那是守了一辈子礼法的旧人,最见不得这等“奇技淫巧”。
童子却半点不惧,他扬起手里的陶片,对着老吏的眼睛晃了一下,脆生生地回道:“老爷爷,若这光能照见井底的字,为何就不能照照您的心?您这井里藏着字,不让人读,那字不就烂成泥了吗?”
老吏语塞,张着嘴,半晌没落下扫把,活像个被钉住的木偶。
裴怀礼隐在槐树影里,看着井底微微漾起的水光。
那光线像是活了,竟将“庶民可学”四个残缺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折射在了灰败的照壁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体温烘得发热的纸灰。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写废的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那位首辅大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挣扎。
他没有把这残稿供起来,而是随手松开了系绳。
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井口那道光柱飘然落下,落在那些腐叶上,又顺着童子打水的吊桶,被深深地带入了地底的暗河。
沉下去的,未必是亡魂;浮上来的,也未必是存者。
裴怀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在这黄昏的微风里飘起来。
他卸下了沈砚之给他的枷锁,也卸下了他自己给自己的重担。
晨雾弥漫。
南荒海岸的潮水退得极远,露出一大片平整如镜的沙滩。
一个赤足的牧童在礁石间飞奔,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被冲上岸的浮木残片。
那木头上满是蛀孔和贝壳的残渣,隐约还能看见半个焦黑的刻痕,像是“林”字的左半边。
“嘿,这像只飞鸟!”
牧童不识字,他嘻嘻哈哈地举起木片,对着刚刚破晓的红日照了照,又反手一扣,将那抹红色的晨曦引向了脚下的一条石缝。
“快看!光在爬!光在爬!”
一群孩子从海雾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各种各样能发光的小玩意,争先恐后地接龙,让那道微弱的光在礁石间不断跳跃。
海风猛地一卷,卷走了牧童手中的浮木。
它落入浪花里,转瞬就没了影。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片浪花都像是一个不断生灭的“问”字,在无人知晓的海域里悄然闪现,又悄然熄灭。
远处,地势渐高的荒岭深处。
一处被风沙剥蚀得只剩半截的断碑横在道旁。
碑前蹲着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小童,正专心致志地用手指抠着碑文凹槽里的黄沙。
林昭然的草鞋踩在枯枝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停在三丈外,目光落在童子单薄的脊背上,以及那块断碑背后若隐若现的一抹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