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抹沉淀了百年的石青色,藏在断碑背阴的夹缝里,被那孩子手中碎陶折射的一束强光,硬生生从苔藓的覆盖下逼出了轮廓。
孩子没回头,只顾着调整手腕的角度,嘴里像念童谣似的嘀咕着:“光走三步,字就亮。一步偏,黑瞎撞。”
随着光斑在粗糙的石面上寸寸挪移,那青灰色的凹痕终于连成了一片。
虽被风沙磨得残缺不全,但林昭然认得那笔锋——那是她当年在国子监石刻坊,握着那老匠人的手,一锤一锤凿下去的颜体。
“教无类。”
前头的字已经被岁月和钝器彻底抹平了,只剩下这半截尾巴。
孩子并不认得这几个字的意思,他只是着迷地看着光影在凹槽里流淌,仿佛在玩某种不需要墨水的描红游戏。
“娃儿,又在玩那石头?”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林子那头晃悠过来,见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别费劲啦,那碑早没人记得是干啥的了。村口张瞎子说,那是‘照心石’,心里有啥,光就能照出啥。前儿个二狗子照了半天,说是看见了个大白馒头。”
童子也不恼,嘿嘿一笑,手里的陶片一转,光束倏地散去,碑后的字重新隐入阴暗的苔藓之下。
林昭然立在三丈开外的树影里,袖口微微沉了一下。
那里头藏着一枚打磨得极完美的南荒红陶,只要拿出来,在这个距离稍微调整一下折射角,就能把那个被磨掉的“有”字,通过光影的互补重新“写”出来。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触到了陶片温热的边缘。
那是她曾以为必须由她来补全的真理。
可看着那老农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半个冷窝头塞给孩子,看着孩子举着窝头对着太阳照得通透,她松开了手指。
真理若成了“照心石”,反倒比立在庙堂之上更不容易倒塌。
她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脚底的枯叶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瞬间被风声吞没。
林昭然转身没入林深处,身后那块断碑静静矗立,风过林梢,树影婆娑,那上面的残字忽明忽暗,仿佛它本就该长在那里,像野草一样,不因谁写而生,也不为谁读而存。
夜色如墨,笼罩了千里的山驿。
程知微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握着那根竹杖。
隔壁大通铺的木板墙并不隔音,几个借宿的童子正叽叽喳喳地争得面红耳赤。
“先生到底是谁啊?”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我知道!就是那个写‘问榜’的人!”另一个声音脆生生地抢答,“听说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不对不对!”第三个声音急得跺脚,“我听隔壁村的阿叔说,先生是专门教咱们用陶片引光的人,是个好大的官儿!”
“都错了。”最开始那个声音慢吞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娘说了,先生不是人,先生是光。哪儿黑了,光就会亮,那就是先生来了。”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孩子们不以为然的哄笑声。
程知微闭着眼,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缓缓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旧陶片,凑到摇曳的油灯下。
昏黄的灯火映照着陶片表面,那上面刻着一道深深的“启明”划痕,那是当年林昭然亲手刻下赠予他的,意为长夜将明。
这块陶片曾引过无数次光,照亮过无数双眼睛。
此刻,在灯火的直视下,它却显得黯淡无光,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泥烧。
当名字不再被具体的人呼唤,当“林昭然”三个字化作了“光”这种习以为常的自然现象,这场变革才算是真正地扎进了土里。
程知微看着那跳动的灯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他没有再擦拭那块陶片,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捻。
灯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几点疏星。
他在黑暗中重新躺下,心想:最好的传灯,便是让执灯人消失在灯影里。
江南的旧渡口,夜雾湿冷。
柳明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江边那一排排静默的渔船上。
没有火把,也没有灯笼,只有船舷处嵌着的一排排碎陶片,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水面的反光,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航道。
“大妹子,这法子精细啊。”柳明漪看着一个正在收网的渔家女,轻声搭话,“这光点排布,看着不像乱摆的。”
那渔家女爽朗一笑,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水珠:“那是,俺祖母教的。说是碎光也能引路,只要位置摆对了,阎王爷也收不走俺们的船。
柳明漪的视线凝固在那几块陶片上。
前三后四,左偏三寸。
这哪里是什么祖传秘方,这分明是当年“丝语记”里最高等级的“三更移位法”,是她为了把一份边关急报送过封锁线,熬干了心血才算出来的生门。
那时候,这阵法是为了杀人、救国;如今,它成了渔家女为了多捕几斤鱼、平安回家的依仗。
船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正蹲在沙堆边,用手指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画着什么。
柳明漪探头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问”字。
还没等画完,一个浪头打过来,江水漫过船头,瞬间将那字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女童也不恼,咯咯笑着换了个地方继续画。
柳明漪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那方素帕。
帕角原本绣着的那个隐晦的“问”字,早已在十八年的风霜里风化殆尽,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针孔,透着江风的寒意。
她本想把帕子递给女童擦手,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腕轻轻一松。
那方素帕飘飘荡荡地落入江水之中,像一只断了翅的白蝶,随着那一个浪头起伏,转眼便沉入了浑浊的江底。
针线既然入了水,便不再归绣娘的手,而归这滔滔江流。
柳明漪转身离去,只见岸边的沙滩上,几个孩童正用贝壳排成一座座小桥。
潮水涨上来,桥塌了;潮水退去,他们又嘻嘻哈哈地重新聚拢贝壳。
她立在岸边,听着那永无止境的潮声,仿佛立在时间之外。
西北的旧窑址,热浪逼人。
韩九蹲在几个自发烧窑的村民旁边,看着他们从窑膛里扒拉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陶片。
这些陶片胎土混杂,釉色斑驳,有的甚至还带着烧裂的口子,若是放在当年的工部,全是得砸碎了填路的废品。
“这成色”韩九捡起一片,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颗粒,“怕是卖不上价吧?”
“卖?”一个正在往脸上抹灰的妇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谁说要卖?这是自家用的引光片。俺跟你说,就这种自家地里拾的土,自家窑里烧的片,引来的光最亮,最贴心。”
韩九愣了一下,举起那块残陶对着日头一照。
胎体里混杂的沙砾并未阻挡光线,反而因为微小的漫反射,让那束光变得柔和而宽广,不像官窑精品那样虽然刺眼却只有窄窄的一线。
正合了当年林昭然在南荒推行的旧法——土生土长,方能落地生根。
“这法子谁教的?”韩九忍不住问。
妇人一边往筐里装陶片,一边满不在乎地笑道:“谁教啊?没师傅。大伙儿觉着黑了,就自个儿试。试着试着,不就试出来了么。”
韩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窑口背后的岩缝旁,刨出了那个藏了十八年的藤条箱。
箱子里装的,是他当年从工部带出来的、被视为“标准图谱”的最后一批样陶。
他没有丝毫犹豫,拎起箱子,将那些代表着“完美”与“标准”的陶片,一股脑地倾入了滚烫的窑灰之中。
噼啪作响的碎裂声中,火星四溅。
他看见窑口的光流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是旧时代的魂魄终于找到了归宿。
韩九坐在滚烫的石头上,吧嗒点燃了旱烟,深吸一口,心想:真法从来都不写在纸上,它活在土里,活在火里,活在百姓无数个试错的夜里。
皇陵外道,秋草连天。
昔日那块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礼禁碑”,如今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巨大的青石料散落在田间地头,有的成了田埂上的垫脚石,有的砌成了猪圈的围墙。
最大的一块碑基,被人抬到了村口,凿空了中心,做成了一口新井的井栏。
裴怀礼远远地站着,看着一群打水的村民围在井边。
一个顽童手里拿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陶片,正对着井口调整角度。
“亮了!亮了!”顽童惊呼,“底下有字!”
众人好奇地凑过去,在那束被陶片折射进深井的光柱下,井壁青苔剥落处,隐隐约约现出四个残缺的大字——“庶民可学”。
那是当年被刻在碑底座上,被视为最大的大逆不道,被压在泥土最深处的四个字。
“哎哟,这字看着倒是端正。”一个打水的老农磕了磕烟袋锅子,乐呵呵地说道,“正好压在井口,看着一身正气,不招邪祟,水喝着也甜。”
裴怀礼立在风中,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怀里那包沈砚之临终前的残稿灰烬,早就在这一路的颠簸中被体温焐热了。
他看着那些只关心井水甜不甜的村民,忽然觉得,沈砚之当年的恐惧,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掏出那包纸灰,解开了系绳。
并没有什么悲壮的祭奠,他只是顺着风向,随手一扬。
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井口那道光柱飘然落下,有的落在井栏上,有的飘进井底深处,瞬间就没了踪影。
你我皆成尘,反能入土生根。
风起,灰散无痕,那个玩光的顽童还在大呼小叫,谁也没有注意这个枯瘦的老头曾经来过,又悄然离去。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仿佛还在混沌初开之时。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婴儿肌肤。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亘古的寂静。
一个赤着脚的牧童从礁石后面冲出来,眼尖地发现了一块被海水冲上岸的陶片。
那陶片中心微凹,像是只睁开的眼。
牧童抓起陶片,对着刚刚跃出海面的红日一照,然后熟练地手腕一翻,将那抹晨曦引向了脚下的一条深邃石缝。
“快看!光在爬!光在爬!”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从雾气里钻出来,手里拿着贝壳、玻璃珠,甚至是一片打磨光滑的鱼鳞,争先恐后地接龙,让那道微弱的光在漆黑的礁石间不断跳跃、传递。
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比浪潮还要响亮。
海风猛地一卷,牧童手里的陶片滑落,重新坠入海中。
但下一刻,更多的光点亮了起来。
阳光彻底洒满海面,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像是一个不断生灭的“问”字,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闪现,又悄然熄灭,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远处的山雾中,一道人影正缓缓向西行去。
林昭然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那片海天一色的雾气里,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光。
在她身后,滔滔江流被晨光照得宛如一条金色的光带,蜿蜒向西,像是一条不问归途的河,奔向未知的深海。
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崎岖,原本平缓的沙滩被坚硬的岩石取代。
再往前,便是一处断崖古道。
林昭然微微喘息,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壁前。
她的目光落在石壁上一处奇异的凹陷上,那里的苔藓长势极厚,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引导过一般。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团绿意之上。
那苔藓顺着石缝蜿蜒生长,竟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了一个弯钩状的轮廓,底端是一点圆润的石头突起。
像极了一个尚未写完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