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虚浮感只持续了一瞬,脚底板重新踩实湿润沙地时,痛觉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林昭然没有回头去看那片刚刚差点吞没她的深蓝,也没有试图去分辨海风里是否还夹杂着其他人的气息。
她只是裹紧了那件半湿的粗布袍子,转身折向了北面。
北边是一片被盐碱侵蚀的荒滩,零星散落着几户渔家。
这里没有路,只有乱石和被海风削得像刀片一样的枯草。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避开那些藏在沙土下的牡蛎壳。
腹中传来一声清晰的雷鸣,是饿了。
这具身体很诚实,卸下了那层名为“天下兴亡”的重壳后,剩下的便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一户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
墙根下堆着些发黑的渔网,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像是癞子的头。
林昭然驻足,视线穿过那扇甚至没有窗纸的木框。
屋内昏暗如夜,唯一的亮色来自灶台。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摆弄着什么。
林昭然眯起眼。
她看见那妇人手里捏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碎陶片,正小心翼翼地将其卡在窗棂的一处裂缝中。
角度很刁钻。
就在陶片卡紧的一瞬间,屋外正午的阳光打在陶面上,经过粗糙釉层的折射,竟化作一束柔和的暖黄光柱,笔直地投进了昏暗的灶台深处。
光斑恰好落在一个躺在草篮里的婴孩脸上。
原本正在哼唧啼哭的婴孩,被这团突然出现的暖光晃了眼,挥舞的小手停在半空,咯咯笑出了声。
林昭然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是《格物小识》里讲过的折光之法,当年她在国子监讲这一课时,底下的世家子弟们睡倒一片,嘲笑这是“奇技淫巧”,只有工匠才以此偷光。
如今,这道理却在这个大字不识的荒村妇人手中活了过来。
“谁?”
妇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警惕地转过身,手里还抓着把烧火的铁钳。
待看清是个面色苍白、衣衫褴褛的过路书生模样的“男子”时,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松开铁钳。
“讨口水喝?”妇人问,声音粗粝像含了沙。
林昭然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视线却在那块碎陶片上多停了一息:“这光……引得好。”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黑灰:“嗨,瞎琢磨的。灯油多贵啊,一两油能换三斤糙米。我在海边捡了这破烂,试了百八十回,也就这一块能把日头‘骗’进屋里来。”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草篮里的孩子:“娃儿怕黑,见光就不闹腾。不费钱,挺好。”
不费钱。挺好。
林昭然在心里咀嚼着这五个字。
没有宏大的“有教无类”,没有激昂的“开启民智”。
在这里,光就是为了省那一两灯油,为了让孩子不哭。
这理由比她在朝堂上写的万言书要扎实得多。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口,那里还塞着半块剩下的干饼,那是她原本准备留给这一路最后的口粮。
她想把它拿出来,换那妇人手里的一瓢水,或者仅仅是作为对这道光的谢礼。
但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此时此刻,任何施舍或馈赠,对于这种从石头缝里抠生活的人来说,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林昭然松开了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娘子聪慧。”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妇人没听清,正要追问,那怪人却已经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边的荒原走去了。
风沙卷过,刚才留下的那一串脚印,转眼就被填平,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
数百里外,山风穿过那座无名的溶洞。
程知微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旁,一个误入深山的猎户正瞪大了眼。
他看见自家那七岁的浑小子,正蹲在死人边上,双手握着两块打火石,“叮叮当当”地敲个不停。
火星子溅落在地上那卷残破的书册上,勉强照亮了几个字。
“作死啊!死人的东西你也敢碰!”猎户骂骂咧咧地冲过去,想把孩子拎起来。
孩子却倔强地没动,指着书页上那个模糊的字:“爹,我认得这个。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教过,这念‘问’。”
“问个屁!认字能当饭吃?”
“老头说,记性好不如会问。”孩子眨巴着眼,把那页发脆的纸小心地撕下来,塞进怀里,“爹,这火石敲出来的光,比油灯亮。”
猎户一巴掌拍在孩子脑门上,骂道:“净说胡话!”
他拽着孩子往外走,路过洞口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横在地上的枯竹杖。
猎户嫌碍事,一脚踢开。
竹杖在岩石上撞成了两截。
一截顺着山坡滚落,扑通一声掉进了奔涌的江水里;另一截却卡在了石缝的泥土中。
多年后,这截断竹竟在那贫瘠的石缝里抽出了新枝,盘根错节,结出了一个形似人耳的巨大树瘤,以此静听山风。
江水滔滔,那截断竹没能追上一艘早已远去的空舟。
柳明漪那艘失了主人的小船,顺水漂了三天三夜,最终搁浅在下游的一处浅滩上。
船舱里空无一人,只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一个在江边洗衣服的渔家女童大着胆子爬上了船。
她并没有翻找什么值钱物件,而是被船底板上一处奇怪的磨损吸引了。
那是经年累月被人用指甲刻画出的痕迹,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最终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凹痕。
是个“问”字。
女童不识字,但她觉得这个形状很好看,像是一个人在低头沉思,又像是一把钩子。
她从灶膛里捡了一块黑炭,照着那个凹痕,在自家那扇斑驳的门板上描了下来。
“丫头,画啥呢?”母亲端着盆出来。
“不知道。”女童黑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脸,嘿嘿笑道,“就是觉得,写着这个,心里头亮堂。”
没过半月,这渔村里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多出了这么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有人说是避邪的,有人说是招财的,却没人知道,那个早已隐入山南茅屋、听雨度日的女子,再也不会拿起绣花针。
南荒新窑的火,是在次日清晨重新烧起来的。
新来的匠人们并不知晓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只当是那个脾气古怪的老瞎子韩九终于不想干了,自己走了。
只有在清理炉膛时,一个小徒弟惊呼了一声。
他在炉灰深处扒拉出了一堆奇怪的陶土碎片。
那些碎片并非烧坏的废品,而像是被某种极高的温度反复煅烧,与草木灰彻底熔在了一起。
“师父,这泥……怎么看着像是有光在里头?”
老匠人凑过来瞅了一眼,吧嗒了两口烟,神色复杂:“那是旧火没散尽,渗进骨子里了。这种泥,哪怕烧个尿壶,也是透亮的。”
他们将这些碎片捣成粉,混进了新和的泥里。
那一日出窑的瓷盏,虽无精美花纹,却只只晶莹剔透,置于暗室亦有微光流转。
此时的韩九,正拄着一根刚折的树枝,在那条通往西域的古道上艰难挪动。
他那杆从不离身的烟袋锅,早已断成了两截,永远地埋在了那堆炉灰之下。
京郊荒祠。
老槐树下的那口古井,今日格外清冽。
路过的老僧本想打水解渴,却在探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井壁上那厚厚的青苔,不知是被哪来的虫豸啃食,还是顺着水痕生长,竟然长成了一个清晰的“问”字。
阳光正午时射入井底,那字便泛着绿意盎然的光;日落后,字便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
老僧皱眉,觉得这是妖异之兆,提笔欲在井栏上写下经文镇压。
笔尖触石的刹那,他却停住了。
井底那腐烂的落叶层下,一张被裴怀礼吞下的纸团早已化作春泥,滋养着那些青苔。
那上面曾写着这个王朝最离经叛道的四个字——庶民可学。
老僧沉默良久,最终将笔扔进井里,双手合十,对着那井壁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日头偏西,海风带走了正午的燥热。
林昭然已经走出了那片渔村,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
再往前走,就是连官道都不通的蛮荒之地了。
她有些疲惫,正想找块石头歇脚,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喧闹声。
她抬起头。
不远处的沙丘后面,几个赤着脚的牧童正围成一圈,咋咋呼呼地叫嚷着什么。
林昭然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绕道,而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看清了那些孩子手中的东西——那是几片从海滩上捡来的碎陶片,边缘被海浪磨得圆润。
领头的一个孩子正举着陶片,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比划着角度。
“看!光在爬!”
那孩子兴奋地大喊,手腕翻转。
一道明亮的光斑被陶片折射下来,打在平整的沙地上。
随着孩子手腕的抖动,那光斑在沙面上游走,像是一支无形的笔。
“我也来!我也来!”
其他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举起手中的碎片。
一时间,七八道光束在沙地上交织、碰撞。
林昭然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见那些光斑在孩子们的操控下,并非杂乱无章地乱晃,而是有意无意地,在沙地上排列成行。
虽然歪斜,虽然扭曲,但那个形状……
林昭然站在下风口,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影在沙地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