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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风一吹,碑就站起来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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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光影不再是死物。

那几个孩子手中的陶片并不平整,边缘带着海浪打磨后的钝感。

随着手腕毫无章法的晃动,七八个光斑在沙地上像受惊的野兔般乱窜。

然而,就在某一次偶然的交错中,几个光点因为手酸后的短暂停滞,竟奇迹般地搭在了一起。

左边一点,像是垂首;右边一撇,如同弯腰。

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那片被盐碱侵蚀的沙地上显了形。

林昭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海风呛住。

她见过国子监门口那块重达千斤、刻着“圣人训”的御赐石碑,也见过名山大川上文人骚客留下的摩崖石刻。

它们庄严、肃穆,哪怕历经千年风雨,也要倔强地让世人仰视。

但眼前这个字,却脆弱得让人心惊。

一阵带着腥味的海风卷过,沙粒滚动,那个由光与影拼凑出的字眼瞬间崩塌,散成了一地毫无意义的散沙。

“哎呀!散了!”举着陶片的男童懊恼地顿足,急得满脸通红,伸手就要去按住那些流动的沙子,“快,再拼一个!”

“急什么。”旁边稍大些的女童却咯咯笑了起来,她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指着那阵正卷向远处沙丘的风,“风也识字的,它会再摆出来。”

林昭然顺着孩子的手指望去。

风并没有停。

它掠过低矮的灌木,裹挟着细碎的干沙,扑向那座半塌的沙丘。

无数颗微小的沙粒在气流中翻滚、碰撞、堆叠。

在某一个极为短暂的瞬间,沙丘的背风坡上,因风力的堆积与侵蚀,隐隐显露出了起伏的轮廓。

那不是字。

那只是大自然随手涂鸦的线条。

但在林昭然此时的眼中,那三道起伏的沙脊,分明就是“教无类”三个字被拆解后的笔画。

它们随着风的强弱而聚散,前一息还是某种庄严的承诺,后一息便归于尘土,混入茫茫荒原,再无分别。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不再握笔、指腹微凉的手,轻轻抚过那片尚有余温的沙痕。

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粝的沙砾,没有任何墨迹的阻滞感。

“当风能写字……”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碑,便无需石刻了。”

刻在石头上,会被风化,会被推倒,会被后人用拓片一遍遍临摹直到失真。

只有刻在风里,刻在光里,刻在这些孩子毫无敬畏的嬉笑里,它才是活的。

林昭然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群还在追逐光影的孩子,没有再回头,也没有留下任何告诫或赠言。

她拉紧了身上那件半干的粗布袍子,迎着逐渐西斜的日头,向着荒原的更深处走去。

在她身后,又一阵风吹过,沙地上所有的痕迹——无论是那个偶然成型的“问”字,还是她停留过的足印,都在顷刻间被抚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数百里外,江水下游的浅滩。

程知微那根断裂的竹杖,在大水中浮浮沉沉,早已没了最初的青翠,变得枯黄且满是裂纹。

一只黑瘦的小手把它从淤泥里拽了出来。

是个十来岁的渔家少年。

他掂了掂这截竹子的分量,觉得顺手,便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熟练地将竹子的一头削尖,又在裂口处卡进了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锋利陶片。

一把简易的鱼叉做成了。

夜色笼罩了破败的渔屋,江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屋内那堆快要熄灭的柴火忽明忽暗。

少年将鱼叉随手靠在土墙边。

恰逢灶膛里爆出一朵灯花,火光映照在鱼叉尖端的陶片上,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漆黑的墙面上。

那影子极长,极细,随着火光的跳跃,像极了一个正在躬身发问的人形——那是“问”字的侧影。

正端着米汤进屋的妇人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瞪大了眼,看着墙上那个晃动的黑影,手中的粗瓷碗差点落地。

“神……神迹啊!”妇人颤抖着跪了下来,就要对着那根鱼叉磕头,“这是龙王爷显灵了!这字……这字跟村口张秀才说的一模一样!”

她慌乱地爬起来,要去拿家里仅剩的那点香烛供奉这根“神物”。

“娘,你干啥?”

少年莫名其妙地看着母亲,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屋里冷得刺骨,又看了一眼那堆快灭的火。

没等妇人阻拦,少年一把抓起那根被视为“神物”的鱼叉,双手一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

程知微随身多年的竹杖,就这样被轻易地折成了两段。

“这竹子干透了,正好引火。”

少年嘟囔着,将断竹塞进了灶膛。

妇人的惊呼声还没出口,干枯的竹节已经遇火即燃。

红色的火舌瞬间吞没了竹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墙上那个神秘的“问”字影子,随着载体的崩解,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蓬勃而热烈的暖意,迅速填满了这个漏风的屋子。

少年搓着手,在这股热浪中舒展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满足的憨笑。

若程知微魂魄尚在,见此情景,那张终年冷峻如刀的脸上,大概会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真正的碑,从来不在供奉的高台上。

它在火尽之后,依然能让人感到暖意的念头里。

风继续往南吹,穿过一片茂密的桑林。

柳明漪曾走过的那个村落,如今屋檐下多了些奇怪的装饰。

那是一个个用极细的麻绳串起来的贝壳与碎骨,长短不一,错落有致。

当风吹过时,贝壳相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一个外乡的货郎路过,好奇地问村口纳鞋底的妇人:“大嫂,这挂的是啥?可是哪路神仙的法器?”

妇人头也没抬,咬断了手中的线头:“啥法器,瞎讲究。就是一个过路的哑巴绣娘教的。她说这叫‘风语’,挂在檐下,风一吹,声儿好听,家里的娃听着就不闹觉。”

货郎不信,凑近了细看。

正午的阳光透过贝壳的缝隙洒下来,随着风的摆动,无数细碎的光斑在斑驳的土墙上游走。

若有精通算学与音律的高人在此,定能惊骇地发现,这些光斑游走的轨迹与贝壳撞击的频率,竟暗暗契合了昔日黑衣卫最高机密的“丝语记”中的终极阵法——风语阵。

那是当年柳明漪为了在千军万马中传递死讯而创出的绝学。

如今,它不再承载血腥与阴谋,只为了让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能在风声中睡得更香甜些。

妇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根泛着微光的绣线。

那是那个哑巴绣娘临走前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

妇人笨拙地将这根线系在了檐角的贝壳最下端。

起风了。

那根承受不住贝壳重量的绣线,“崩”的一声断了。

它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没有落地,而是顺着风势,像一根银色的游丝,飘入了高远的云层之中。

妇人有些惋惜,却也没有去追。

针落处,天地自织。

南荒新窑的村口,那一夜灯火通明。

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对着村口的一堵土墙指指点点,满脸怒容。

墙上并没有挂灯笼,而是嵌着一只只造型古怪的瓷盏。

那些瓷盏没有繁复的花纹,甚至有些歪扭,正是韩九最后烧制的那种“无式盏”。

但此刻,每一只瓷盏里都盛着浅浅的桐油,微弱的火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瓷胎,被放大了数倍,将这段原本漆黑难行的夜路照得如同白昼。

“荒唐!”领头的吏员一脚踹在墙根上,“依大律,乡村夜设灯火不得逾三盏,且需挂‘平安’字号灯笼。你们弄这些奇形怪状的破碗嵌在墙里,既无字号,又无规矩,成何体统!给我拆了!”

周围的村民敢怒不敢言,只能紧紧护着身后的孩子。

“不能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来。

老匠人手里并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指了指那条被照亮的土路:“拆了,娃儿们散学回来就得摸黑。摸黑就容易摔进沟里。”

“那是他们命不好!”吏员冷笑,“规矩就是规矩,没灯笼就是没规矩。”

老匠人磕了磕烟袋锅,那是韩九用过的旧物。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趾高气扬的吏员,缓缓说道:

“亮了,就是规矩。”

吏员一愣,正要发作,却见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一条长龙。

那是邻村的百姓。

他们听说这里有不灭的灯,纷纷拿着自家摔碎的陶片赶来。

他们将那些碎陶片铺在泥泞的路上,月光一照,碎陶片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将两村之间的路映得清清楚楚。

没有灯油,没有灯笼,只有满地的碎屑反射着天光。

韩九似乎就坐在那墙角的阴影里,看着这条由人心铺就的光路,无声地咧嘴笑了。

真光从不听令,它只听人心。

次日清晨,当吏员再次路过时,看着那条即便在白昼也熠熠生辉的陶路,终究没敢再提那个“拆”字,默然离去。

京郊荒祠,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裴怀礼投下玉扣的那口古井,如今已被村里的孩子唤作“问井”。

每日清晨,都有顽童趴在井栏上,用手指蘸着井水,在青石板上画那个简单的“问”字。

老僧不再拿着扫帚驱赶,反而在晨钟敲响之后,自己也会提着水桶,在井壁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问”。

这日,一名穿着儒衫的学吏路过讨水喝。

见这满井栏的涂鸦,不由得眉头紧锁,叫住一名正趴在井边玩水的童子,板着脸考校道:

“小儿,此处乃佛门净地,亦是前朝遗迹,你可知何为‘礼’?”

学吏本想借机训斥这群不知敬畏的乡野顽童,讲一番长幼尊卑的大道理。

那童子却眨了眨眼,指着井口那束直射井底、将井水照得透亮的阳光,脆生生地答道:

“老和尚说了,能让光进来的地方,就是礼。”

学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满腹的经义文章竟被这一句大白话堵得严严实实。

“此言……”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僧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胜过千卷经。”

若是裴怀礼在此,当知他吞下的那一纸批注并未白费。

礼之崩,正是道之生。

风从南吹到北,又从东卷回西。

林昭然的脚步在一条宽阔的江流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无名的野渡口。

没有艄公,只有一只不知被谁系在柳树上的孤舟,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她有些渴了,正欲下到江边捧水喝,目光却被脚下的一块江石吸引。

那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但在石头的缝隙里,却被人别出心裁地嵌进去了一小块碎瓷片。

那瓷片的位置极其讲究。

当林昭然蹲下身时,正午的阳光恰好打在瓷片上,反射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线,直直地指向了江流上游的某个方向。

她顺着那光线看去。

在十步开外的另一块石头缝里,同样嵌着一块碎瓷。

光接光,影连影。

这些不起眼的碎瓷片,竟在乱石滩上连成了一条隐秘的指引线,一直延伸向那个看似荒废的渡口深处。

几个村童正蹲在那边,手里抓着一把碎陶,像是在玩一种叫做“补天”的游戏,嘻嘻哈哈地将陶片塞进石缝。

“这边!这边的石头还没亮!”

“等等,阿爷说了,得让光连起来,赶夜路的人才不会迷了方向。”

林昭然心头一跳。

她没有惊动那些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由碎瓷铺就的光路。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关于“光”的接力,或许从来就不需要她去刻意安排。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再犹豫,抬脚踏上了那只孤舟。

缆绳解开,小舟顺流而下。

前方是一片更为广阔、也更为未知的江面。

但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满江的碎光,一同流向那个终将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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