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破帷 > 第287章 碑从来不立,也不倒

第287章 碑从来不立,也不倒(1 / 1)

推荐阅读:

断崖如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海天之间。

海浪拍打着崖脚的乱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掩盖了几乎所有的声响。

但林昭然还是听到了那细微却执拗的“哒、哒”声。

她放慢脚步,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侧身隐入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中。

断崖下的背风处,围坐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村童。

他们手里既没有渔网,也没有赶海的耙子,而是每个人都握着两块深褐色的燧石。

“哒!”

一个孩子用力敲击手中的石头。

火星迸射,瞬间的亮光照亮了他膝头摊开的一卷东西。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书”。

那是用无数张废弃的草纸、甚至还有树皮和干枯的鱼皮粘连起来的长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有的甚至被海水洇湿成了一团污渍。

“看到了!这句是‘天何以高’!”敲石头的孩子兴奋地喊了一声,趁着那一瞬的火光,贪婪地读出了那几个字。

火光熄灭,黑暗重新笼罩。

“换我了,换我了!”旁边的孩子立刻接力,又是“哒”的一声脆响,火星再次撕开夜色,照亮了下一行字。

林昭然目光微凝。

那长卷上的内容毫无章法,上一句还是农桑时令,下一句可能就是算学口诀,再往下或许又是某句不知出处的野史杂谈。

没有起承转合,没有圣人微言大义,只有这种充满野蛮生命力的杂乱堆砌。

她忍不住从阴影中走出,脚步声惊动了那群孩子。

他们警惕地抱紧了怀里的长卷,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卷子……”林昭然停在三步之外,视线落在那团乱糟糟的纸堆上,声音温和,“若是想读,我可以教你们怎么把这一页页理顺,分门别类,读起来不费劲。”

领头的孩子吸了吸鼻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不用理顺。这上面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我想看哪儿就敲哪儿的石头。理顺了,那是先生的书;乱着,才是咱们大家的书,”

不归谁管。

林昭然怔了怔。海风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身后冰冷的崖壁。

此时正值日头偏西,夕阳如血,斜斜地打在这面经过千万年风蚀的断崖上。

崖壁中段有一处凹陷,那是海风常年回旋雕琢出的痕迹。

随着光影的移动,那个凹陷的阴影被拉长、扭曲。

就在某一刻,上方突出的岩石投下一圆黑影,恰好悬在那道弯曲的凹陷之下。

一个巨大的、由光与影构成的“问”字,就这样赫然浮现在这天地之间。

它不是任何书法大家的墨宝,没有铁画银钩的笔力,只有大自然最随意的侵蚀与堆叠。

但它立在那里,比国子监任何一块御赐的石碑都要宏大,都要震慑人心。

林昭然仰起头,看着这个如天刻般的字迹。

不需要立碑了。

只要风还在吹,石头还在风化,光还在照,这个字就会一次次地出现,一次次地被看见。

她将手伸进袖袋,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冰凉而粗糙的圆丸。

那是当年离开京城时,她亲手搓制的最后一枚陶土丸,里面包裹着第一版教改策论的草灰。

她本想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将其埋葬,以此作为那个时代的终结。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念头是如此多余。

手腕轻扬。

那枚褐色的陶丸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坠入那群孩子敲出的火星之中,瞬间碎裂,化作尘埃,随风卷入那卷无序的“万民书”里。

当无人立碑时,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便都是万世之基。

林昭然转身,向着那片弥漫着雾气的海面走去。

雾气渐浓,她的身形在白茫茫的水汽中逐渐模糊,直至彻底融为天地间的一抹淡墨。

风不曾停歇,顺着江流一路向东。

数百里外的渔家渡口,程知微生前那根竹杖焚化后的灰烬,随着江水漂流,最终被一位早起的渔妇当成了普通的江泥,混入了修补灶台的陶土中。

入夜,灶膛里的火升了起来。

渔妇惊奇地发现,这一炉新烧的陶盏竟有些古怪。

原本昏暗的油灯放进盏里,那粗糙的内壁竟像是有无数面微小的镜子,将豆大的灯火层层折射、聚拢。

坐在灶台前的小童捧着一本破旧的识字册,那聚拢的光束映在他的瞳孔里,亮得惊人,宛如星辰坠入眼波。

“神火……这是灶王爷显灵的神火啊!”渔妇慌忙跪拜。

而千里之外的那座无名山洞中,程知微的遗骨早已化作尘土。

地面上那层曾因他倒下而排布成“?”形状的尘埃,也早已被穿堂风吹散,再无痕迹。

世间无人知晓这灶台之火源自何处。

它源自一个终生都在发问、最终却选择不再提问的人。

夜色笼罩了旧镇的长街。

柳明漪一袭布衣,挎着篮子走过喧闹的夜市。

在一处昏暗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位正在纳鞋底的妇人,面前没有灯,只有远处酒肆透来的一点微光。

妇人手中的针线翻飞,每一次穿针引线都精准无比,仿佛那针眼就在她指尖长着。

柳明漪并未感到惊讶,只是轻声问道:“大嫂,不用灯也能穿得进?”

妇人头也没抬,爽朗一笑:“手熟了,心亮着,要啥灯?以前有个哑巴绣娘教过俺们这法子,说是只要心里想着这鞋是给谁穿的,针就能自个儿找着路。”

柳明漪静静地看着那根在暗处穿梭的银针。

那是当年黑衣卫最高机密“丝语记”中的绝学——“心针不借目”。

如今,它却成了这市井妇人手中最寻常的活计,用来缝补一件丈夫的寒衣,或是一双儿女的虎头鞋。

她抬手想要擦拭额角的汗珠,手帕刚拿出来,指尖却是一空。

那方绣着“国子监”暗纹的丝帕,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风化得只剩下几缕残丝。

柳明漪看着指尖那点随风而散的丝屑,忽然笑了。

她将那一缕残丝轻轻系在路旁的灯柱上。

灯火摇曳,火舌舔舐,那一缕丝线瞬间化为灰烬。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告别,都在这一瞬焚尽。

针落无声,才是真的绣入了人间。

南荒新桥竣工的那一日,韩九也在人群里。

他那个被尊为“陶光祖师”的石碑,此刻正被几个壮硕的石匠用铁锤敲得粉碎。

“这碑立在桥头太硬了,晚上走路容易硌脚,还挡道。”领头的匠人一边擦汗一边抱怨,“不如砸碎了垫在桥底下,还能把地基打得实诚点。”

周围有那懂行的老学究还在惋惜,韩九却站在桥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

谁也没注意,昨天夜半,这老头偷偷溜到工地,将怀里那最后一块在此地寻找了半生的“南荒如玉泥”,捏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泥丸,混进了铺桥的碎陶里。

此时,最后一块碑石碎片被填入桥基。

匠人们将无数废弃的碎白陶铺在桥面上。

夕阳落下,月光升起。

整座桥面上的碎陶仿佛在一瞬间被唤醒,千千万万个细小的反光点连成一片,柔和的荧光如同一条流淌在地上的银河,将过河的路照得通透明亮。

韩九磕了磕烟袋锅,看着那条光路,转身没入了黑暗的荒野。

碑砸了,路才通。这才是他韩九一生所求的“无碑之碑”。

京郊古井,那张裴怀礼曾经吞下的批注纸,早已在井底化作了腐泥。

但在那腐泥之上,生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井水清澈,若有人趴在井口细看,便会发现那青苔生长的纹路极不自然,横竖撇捺间,隐约勾勒出那四个字的骨架——“庶民可学”。

晨钟敲响,一群顽童嬉闹着跑来,用手指蘸着井水,在井壁上胡乱涂画。

“这一笔是‘问’!”

“不对,这一撇短了!”

水渍洇开,井壁上的青苔似乎感应到了这份湿润,随之疯狂生长,朝生暮散,如同呼吸一般生生不息。

那位曾经总是拿着扫帚驱赶顽童的老僧,如今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待孩子们散去后,他走上前,用枯瘦的手指蘸了剩下的井水,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字旁,郑重地补上了一点。

一名路过的学吏见状,忍不住怒斥:“佛门净地,任由顽童涂鸦,无经无典,成何体统!”

老僧直起身,指着井底那片随波摇曳的青苔,声音洪亮:“道在野,不在庙。这青苔没人种,却长得比经书里的字还要精神。”

水波轻漾,映出井底那一抹幽绿,如同一块在水中自我生长的石碑,无声地嘲笑着井口之外的喧嚣。

晨雾尚未散去,南荒最西端的海岸线上一片死寂。

潮水刚刚退去,留下一片平整如镜的沙滩,仿佛天地初开般干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赤着脚的牧童从沙丘后狂奔而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在这个清晨,猛地伸出手掌,迎着东方初升的第一缕阳光。

“看我的!”

他大笑着,将那只接满了阳光与热意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

掌心的温度瞬间蒸发了沙粒表层的水分,那个手印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真的短暂地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印记。

“我画的字会发光!”

欢呼声引来了更多的孩子。

众童围聚,争相效仿,无数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引着光,印着沙。

随着他们的奔跑与按压,平整的沙滩上浮现出无数个扭曲、怪异的“问”字。

它们随着海浪的呼吸而明灭,随着风的吹拂而聚散。

海风拂过,瞬间卷走了所有的足印,沙滩再次恢复平整,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闪现,又顽强地重组。

远处的沙丘上,风过处,细沙随风起舞,聚散之间,竟在空中汇成了一座无形的碑影,伫立片刻,随后轰然崩塌,归于尘土。

它仿佛从未立起,也从未倒下。

在这一切的尽头,一条由光与沙汇成的河流蜿蜒向西。

林昭然背对着大海,沿着这条光带默默前行。

江流滔滔,不问归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中隐约显露出一座无名的村落。

村口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盲童,正固执地向着太阳的方向伸出手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落入掌心。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