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入云端的笑声,骤然化作裂空诡电,一瞬划破了深沉如死的静默。冷月仙子脊骨剧颤,本能地欲挺直万载冰川淬炼的仙躯——指尖抵地,沙尘滚烫,她想催动“止水诀”平复翻涌的心绪,那曾让她掌控呼吸、驾驭万物的法门,此刻却如镜花水月。肺腑似被无形钢针狠狠扎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内脏,带来撕裂般的锐痛。千年孤绝寒山,便在这一息间轰然崩落,那道冰封心防瞬间碾为齑粉,再无弥补可能。压抑了数千年的情感洪流,终于找到了决堤的裂口。
她纤腰猛地弯折,双手急切地掩住玉面,仿佛要捂住那张冰封玉容下即将喷薄的滚烫神情。一声悲号,自黄泉淤泥最深处迸发,带着沙砾碾碎般的粗粝质感,在惨淡月光下迸裂开来,嘶哑尖利,直教整个沙原都为之颤抖。双肩如风中断枝,筛糠般抽搐,象征冰魄尊严的精雅发髻终难维系,金钗崩落,玉簪断裂,漆黑长发倾泻而下,如决堤的暗色瀑布,遮蔽了她与这残酷世界间最后的距离。冰凉的月光碎片,洒在她剧烈颤抖、恸哭不止的躯体上——一尊青铜浇铸的神像,轰然坍塌于蛮荒沙砾之上,内里滚沸如熔岩的悲喜洪流,早已将那高高在上的神格冲击得形销骨立。
夜风卷过沙丘顶端的流痕,似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寒芒涌动的沙砾荒原上,一边是劫后余生的狂喜长歌,穿云裂石;另一边是万年孤峰摧折的恸哭断响,撕心裂肺。两道极端声响,共同撕裂这沉沉黑夜,深深镌刻进沙海肌理,构成一幅无人能解的赤裸图腾——关于存在与毁灭,关于劫后余生与骤然崩解。
灼热的风裹挟着滚烫沙砾,在满目疮痍的战场废墟上盘旋呼啸,卷起焦黑的旗帜残片与断裂的兵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焦土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杂成末世独有的气息。
雷虎尊者如一尊濒临破碎的石雕,轰然倒在沙丘边缘,沉重的喘息声如破旧风箱般嘶哑拉拽。然而,那源自骨髓深处的血性,岂容就此沉沦?他粗壮如铁柱的双臂,猛地插入滚烫的黄沙,虬结贲张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中,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骇人力量,将沉重如山的躯体,一寸寸、艰难地撑起。全身伤口狰狞,尤其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每一次肌肉牵拉,都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剧痛瞬间扭曲了他刚毅的面容,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冷汗混着血污,滚滚滑落。
但他仿佛对这噬骨之痛浑然不觉,眼中唯有劫后余生的狂怒与不屈!他骤然双拳紧握,不顾一切地重重捶打在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宽阔如铜墙铁壁的胸膛之上!
“吼——!!!”
一声裹挟着龙吟虎啸之威的咆哮,自他咽喉深处炸裂开来!这绝非寻常的声音宣泄,而是神魂俱伤之下,意志的终极燃烧与咆哮!震人心魄的声波化作实质的气浪,轰然扩散,脚下起伏的沙丘仿佛也为之畏惧,微微战栗,细密的沙粒如瀑布般从他残破的战甲缝隙间簌簌滑落。他昂首向天,向那片依旧扭曲变幻、映照着末日景象的苍莽穹庐,发出挑战的战吼,那姿态,纵然伤痕累累,也要将这片天地撕碎!
“雷虎……莫要动气……”不远处,玄机子缓缓坐直身体,动作间带着修道者特有的那份悠然,却也难掩躯壳的沉重与疲惫。灰白的长须散乱地搭在胸前,沾染了沙尘与血污。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捋一捋这相伴多年、如同老友般的胡须,指尖却触到一片焦糊脆硬的卷曲,不由微微一顿。
他先是有些错愕,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低低笑了起来:“呵……连你也遭了劫数。”这笑声起初尚带几分仙风道骨的余韵,奈何牵动了内腑伤势,喉咙一阵奇痒,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呛咳,都让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灰败。
“咳咳咳……呃……呵……”伴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几点微弱却精纯的暗金色光芒,混杂着血沫自他唇边喷出,落在身下的黄沙上,迅速隐没,只留下几点不起眼的暗斑。这绝非寻常人血,而是本命道元严重透支、心神受创后的外显!剧烈咳嗽过后,他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如漏气的风箱。然而,当他重新抬起那张沾满黑灰、几处擦伤清晰可见的脸庞时,那份狼狈竟被另一种光芒彻底驱散。眼中精光虽已收敛,眼角眉梢却漾开一种极其开怀、极其纯粹的灿烂笑容,那是洞悉世情的豁达与心愿得偿的满足,仿佛终于亲手揭开了天地间最深奥的一道谜题,连那破败不堪的道袍,都仿佛被这笑容映照,染上了几分夕阳的金辉。
战场核心处,一道娇小的身影率先有了动作,正是胡灵儿。那对平日里机警俏皮、灵动可爱的狐狸耳朵,此刻正紧张地快速抖动着,捕捉着周遭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风声。她一边飞速地左右摇晃着小脑袋,那双亮晶晶、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紧张地扫视着自己最为珍视的——九条蓬松柔软、毛色雪白的狐尾!她小心翼翼地将尾巴一条条展开,凑近鼻尖轻嗅,又用小爪子拨弄着检查,确认没有损伤、烧焦或是少了哪怕一簇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检查完尾巴,她又立刻低头,伸出纤细的十指,在眼前不断翻动,仔细确认每一片粉嫩的肉垫和尖锐的利爪是否完好无损。那副先顾己身、珍爱皮毛的模样,虽略显稚气,却也真实地显露出她内心潜藏的不安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确认了自己最重要的部分无碍,胡灵儿几乎没有丝毫停滞,身体如一道轻盈的烟霞般“滑”到了受伤的同伴中间。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众人的伤情——金凡皮肤上那如同被时光腐蚀、布满裂纹的可怕印记,冷月仙子脸上那深可见骨、狰狞可怖的撕裂爪痕,以及雷虎尊者肋下那个随着呼吸甚至能看到内脏搏动的恐怖豁口。小脸上的调皮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金凡哥哥,冷月姐姐,雷虎大叔……你们都撑住呀!”她轻声呢喃,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那双带着粉嫩肉垫的小手,指尖氤氲起一层极其微弱、却饱含勃勃生机的淡绿色光芒。这光华如同春日最温润的细雨,轻柔、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每一处最可怕的创伤之上——从左到右,动作迅捷而稳定。绿光渗入伤处,虽无法立时让肌体生长、创口复原,但那份灼烧灵魂的痛苦与撕裂躯体的剧痛,却如同被清泉洗涤,奇迹般地骤然减弱了。
金凡闷哼一声,原本绷紧的眉头舒展了少许;冷月仙子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动,痛苦的呻吟低了几分;就连远处刚刚咆哮完、正剧烈喘息的雷虎尊者,那强忍痛楚的倒吸凉气声,也明显变轻了许多。那份从这双小巧手掌中源源不断传递而出的,微乎其微却坚韧无比的温暖生命力,如同寒夜中永不熄灭的烛火,无声地映照着“守护”二字,化作一股暖流,悄然流淌过每个重伤者的心间,给予他们慰藉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