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凡气若游丝,胸口狰狞的伤口仍在汩汩淌血,生机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胸前那枚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光阴之砂,忽然透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温热。这股暖意,不似烈火烹油,反倒如春日细雨,穿透冰冷的肌肤,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濒死的细胞竟似有了一丝微弱的颤动。
奇异的蜕变,在他意识的废墟之上悄然发生。
极致的痛苦与濒死的绝望,非但没有摧毁金凡的感知,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的五感在刹那间被无限放大,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墨尘那张因狰狞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每一条暴起的青筋、每一道因怨毒而深刻的皱纹,都如同刀刻斧凿般映入他的脑海;他甚至能“听”到墨尘体内血液奔腾咆哮的声音,那声音中充满了暴虐与杀戮的快意;更有一股混杂着腐土与血腥的死气,直冲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而最令他心神剧震的,是他竟清晰地“触摸”到了时间的脉络。
墨尘手中的幽影剑,依旧快如鬼魅,超越了凡人反应的极限。然而在金凡此刻的感知中,那道致命的寒芒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琥珀中艰难穿行,慢得几乎停滞。他能清晰地“看”到剑气如何撕裂空气,如何刁钻地切入自己的防御,如何在他的肌肉间犁出深深的血槽,如何寸寸绞碎他的经脉,带来锥心刺骨的剧痛。
与此同时,他对自身的感知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生命的精气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伤口处流逝,仿佛开闸的洪水般不可遏制;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丹田空空如也;唯有胸口那枚光阴之砂散发出的温热,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正与他濒临熄灭的生命气息产生着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每一次共鸣,都让他对“时间”的感悟更深一分。
“时间……在流逝……生命……在燃烧……”
这几个念头,如同不灭的火种,在他濒死的意识荒原中反复回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墨尘的剑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无法反应。但……如果时间可以被感知,被理解,甚至……被利用呢?
不,不是时间本身变慢了!金凡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
“是我的感知!我的思维!”他的意识在疯狂呐喊,“如果我的思维速度,能够跟上甚至超越时间的流速呢?!”
刹那间,金凡的脑海中仿佛有九天惊雷炸响!一道明悟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混沌与迷茫!他猛然忆起往日修炼之时,光阴之砂曾带给他的那种奇异体验——周遭一切喧嚣皆止,唯有心跳与呼吸,每一次吐纳都伴随着时光悄然流转的微妙韵律。那并非时间静止,更非时光倒流,而是一种……对时间流速的极致敏感,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
掌控?他现在的境界,远远谈不上掌控时间这等至高法则。
但是!他可以“洞察”,可以“利用”这极致的敏感!
就在墨尘的幽影剑裹挟着无匹的杀意,距离他的心脏仅有毫厘之距,死亡的阴影已将他完全笼罩的刹那——金凡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那光芒中,有绝境逢生的决绝,有洞悉时间的明悟,更有一往无前的死志!
他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致命剑锋,仿佛那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志,所有对“时间”的模糊感悟,以及光阴之砂传递来的那一缕微弱却珍贵的温热,如同百川归海般,全部凝聚、压缩,最终汇聚于他早已无力垂下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指骨断裂数根,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柄早已失去光泽、布满缺口的断裂铁剑!那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就是现在!”
金凡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整个天地的运转节奏都骤然放缓,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墨尘脸上那抹即将得逞的得意笑容,僵硬在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清晰可见;周围被劲气激荡起的漫天烟尘,凝固在半空,粒粒尘埃都仿佛拥有了生命;就连他自己肩膀伤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也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猩红的轨迹,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唯有金凡的思维,在以一种超越光速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的“目光”穿透了墨尘所有的伪装与防御,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一刹那——墨尘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短暂间隙!那是因为连续施展高强度剑技后,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无法避免的灵力滞涩!更因墨尘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放松,使得他丹田气海处的灵力流转,出现了一瞬间微不可查的紊乱!
这个破绽,短暂到如同白驹过隙,快到连墨尘自己都无法察觉,更遑论在生死一线间的金凡!即便是在他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的破绽!
但现在,在他与光阴之砂共鸣,对时间流速产生了极致敏感的状态下,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无限放大,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明月!
没有丝毫犹豫,金凡用尽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甚至透支了部分本源生命力,驱动着那只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以一种超越常理、违背物理法则的速度,猛地挥动了手中的断剑!
这一剑,没有石破天惊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甚至连一丝像样的剑气都无法凝聚。它平平无奇,朴实无华,就像是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徒劳挣扎。
然而,只有金凡自己知道,这一剑中,蕴含了他对时间的全部感悟与洞察!
断剑的剑锋,仿佛化作了一道超越时空的流光,无视了正常的时间顺序,后发而先至!它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刺向墨尘丹田气海处那片因灵力紊乱而出现的短暂空当!
“嗯?”
墨尘脸上的得意笑容猛地僵住,那即将绽放的胜利喜悦凝固在嘴角,化为错愕与惊疑。他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异常刁钻、异常冰冷的剑意,如同跗骨之蛆,竟无视了他体表萦绕的浓郁魔气防御,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突破,直指他最脆弱的丹田要害!
“什么人?!”
墨尘惊骇欲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也不想,体内元婴疯狂运转,就要调动灵力回防!然而,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泥沼,变得无比沉重和迟缓,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数倍的力气!那感觉,就像是他的身体还停留在前一刻的得意中,而危机已经跨越时间,降临在了眼前!
等他终于勉强调动起一丝灵力想要防御时——
太晚了!
噗!
一声轻响,细若蚊蚋,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墨尘的耳边!
断剑的剑尖,如同最锋利的毒牙,带着金凡全部的意志与对时间的洞察,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墨尘丹田气海的核心!
“啊——!!!”
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墨尘口中爆发出!那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辛苦修炼了整整五百年,早已稳固如磐石的元婴,在断剑剑尖刺入的刹那,被一股诡异而霸道的力量狠狠搅动!原本温顺流转的灵力,瞬间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在丹田气海中疯狂冲撞、暴走、撕裂!
丹田气海,乃是修士的根本,元婴寄托之所,一旦被破,修为尽废,与废人无异!
墨尘踉跄后退,血丝密布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死死地盯着金凡,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他想不通,一个明明已经被他重创、生机断绝、连抬手之力都没有的废物,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爆发出如此快、如此精准、如此……诡异的一剑?!这一剑,仿佛是跨越了时空的界限,算准了他所有的动作,掐准了他灵力流转的每一个细微节点!
“你……你究竟对时间做了什么?!”墨尘的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濒临疯狂的歇斯底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并非因为伤口流失,而是随着元婴的崩溃和灵力的暴走,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飞速流逝!
金凡没有回答。
他此刻的状态,比墨尘好不了多少。强行催动那种超越极限的时间共鸣,对他本就濒临溃散的精神和神魂造成了毁灭性的负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无数尖锐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狠狠扎着他的脑海,随时都会彻底昏厥过去。
但他不能晕!
他成功了!他抓住了那亿万分之一的机会,重创了墨尘!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金凡死死咬紧牙关,任凭口腔中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忍受着神魂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猛地、狠狠地拔出了插在墨尘丹田的断剑!
“嗤啦!”
断剑抽出,带出一蓬夹杂着金色元婴碎片的腥臭血液!
借着这拔剑的反冲之力,金凡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爆退而出,与墨尘彻底拉开了距离!
墨尘被这一剑彻底废了根基,元婴濒临溃散,灵力反噬自身,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发出一声充满怨毒与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道浓郁的黑烟,裹挟着凄厉的尖啸,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仓皇逃窜而去!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金凡还有后手,那一眼,可能就是他的毙命之时!
看着墨尘那狼狈逃窜、再无半分之前嚣张气焰的黑烟背影,彻底消失在天际,金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彻底松弛下来。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他没有晕。
他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淹没了他疲惫的心灵。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几乎不成样子的右手,又摸了摸胸口那枚重新变得冰冷沉寂的光阴之砂,脸上,缓缓绽放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带着几分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不仅活下来了。
更在这绝境之中,在生死一线之间,触摸到了某种关于“时间”的至高奥秘。虽然那种感觉依旧模糊,如同镜花水月,维持的时间也极其短暂,代价更是惨重到几乎殒命,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扇通往更广阔、更神秘世界的大门。
残阳如血,金色的余晖穿透苍梧秘境稀薄的云层,洒落在金凡浴血的身躯上,将他染血的身影拖曳出长长的轮廓,宛如一幅浴血重生的残画。萧瑟的晚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却也仿佛夹杂着一丝……新生的希望。
金凡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头顶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但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嘴角,依旧倔强地噙着那抹不屈的、象征着希望的笑意。
“逆境……方有……大悟……”
这濒死的一战,这刹那的光阴洞察,或许,真的将彻底改变他未来的修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