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线员的声音变了调:“司令!前线雷达侦测到高能反应!玄天宗方向的灵力波谱乱了,是共振!像是有几万个人在同时敲碗!”
值班参谋刚要上报,赵刚已经从隔壁作战室快步踏入,手里捏着刚收到的野战雷达原始波形图——上面,敲碗频段正与三十年前北境战役收容所废弃锅炉房的共振基频重合。赵刚没看屏幕,只盯着图纸上那个被红圈标出的谐波峰。
赵刚的视线越过几乎要过载的屏幕,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有些变形的红塔山,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咂摸着那一丝苦味。
几秒钟后,这位老司令做了一个让整个指挥部都怀疑自己耳朵的决定。
全区停火。七十二小时。
命令下达后,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通告,通过军区内部网络强行弹窗到了每一个士兵的终端上:即日起,所有战斗任务暂停,转为执行炊事轮值——每人每日必须参与一次食堂劳动,不得请假,不得缺席。
指挥部里一片哗然,几个年轻参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赵刚已经脱下那件挂满勋章的军装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洗得发黄的衬衣,大步走出了掩体。途中,他抬手拍了下左耳骨传导耳机:“通知无人机中队,切到炊事频道,用‘灶火’代号加密推流。”
十分钟后,东区最大的露天灶台前,三台悬停在五米高空的蜂群无人机,镜头下方闪烁着微弱的“灶火-01”绿色标识,正在进行全网直播。
镜头里,这位老人挽着袖子,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行军铲换成了一把长柄大铁勺。
他面前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里,菜籽油正烧得冒青烟。
滋啦一声爆响。
一大盆切好的五花肉片被倒进锅里,油脂在高温下析出的焦香味,顺着直播信号仿佛能钻进人的鼻子里。
赵刚动作熟练的翻炒,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他在蒸汽升腾的间隙抬起头,对着镜头像是对着某个老朋友闲聊:“三十年前,我们在北境前线啃冻馍啃得牙帮子流血,图个啥?不就图身后那万家灯火里,有人能安安生生做顿饭吗。那时候我们护着大家吃,现在,轮到我们做了。”
这更像是一封写给所有人的家书。
与此同时,地下三百米的冰窟深处,林澈手里的焊枪喷吐着蓝幽幽的火苗。
高温将那些收集来的废弃锅片熔化成赤红的铁水,顺着模具缓缓流淌。
林澈的目光穿过扭曲的热浪,落在了对面那个正在不断扭曲的虚空噬灵体身上。
随着那股人间烟火气的不断冲刷,怪物身上伪装的灵力外壳开始剥落。
外壳之下,露出的躯壳内部是一张密密麻麻、流光溢彩的立体网络。
无数微小的金色符文像血液一样在管路中奔涌,它们交织、碰撞,维持着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
林澈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焊枪差点脱手。
他太熟悉这个结构了。
这就是《军道战体》最核心的灵能回路图。
每一个节点的起承转合,每一条灵气运行的轨迹,都与他体内此刻正在轰鸣的力量严丝合缝。
这东西是当年兵神计划里那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集体意识载体。
它本该是用来承载千万战死沙场的军人归家执念的容器,是灵魂的方舟,却被那些宗门修士强行篡改了底层逻辑,扭曲成了一台只知道吞噬灵力的战争机器。
它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它肚子里装了十万个想要回家的灵魂,却找不到路。
几公里外的军区情报中心,苏清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片残影。
她刚刚暴力破解了噬灵体外溢的符文数据库,屏幕上疯狂滚动的乱码,被一条条简短的音频片段取代。
“妈,我那个存折密码是以前家里的座机号”
“别哭了,抚恤金够给娃交学费了”
“连长,我不想死,我还没谈过对象”
十万条。
整整十万条从未送达的遗言。
它们被困在那个怪物的身体里,每一次能量爆发,都是十万个灵魂在撞击牢笼。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眼眶发酸,她迅速筛选出一段被最高级别加密的波段。
解码进度条走完的瞬间,一段充满噪点的视频弹了出来。
画面里,叶倾凰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白大褂,背景是十年前那个简陋的实验室。
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将一滴金色的血液注入核心容器,眼神疲惫却坚定:“如果有一天军心散了,那就让家的概念活下去。这是最后的火种。”
视频的最后,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镜头,隔着十年的光阴与苏清清对视,又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澈儿,记住了,如果仪器失灵了,别信那些数据,信你的胃。饿了就知道回家,这是本能。”
就在苏清月破译真相的同时,楚嫣然一脚踹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那个被抓获的宗门内鬼还没来得及吞毒自尽,就被楚嫣然一把掐住了喉咙。
在特种部队的审讯手段下,他很快吐露了一个地标——位于地下二层的废弃档案室。
在那里,楚嫣然找到了一台积满灰尘的老式投影仪。
画面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是一场十年前的秘密会议。
那个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是玄天宗的一位太上长老,语气冰冷:“凡俗军人的意志过于顽固,必须清除这些冗余的人格载体,才能将那个容器改造成灵能兵器。”
“冗余的人格载体?”楚嫣然喃喃自重复着这个词,一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她想起了之前噬灵体退缩时析出的那些黑色晶体粉末。
她一直以为那是能量残渣,或者是灶灰。
“化验科!”楚嫣然对着通讯器喊道,“立刻停止清理现场!把那些黑灰全部收集起来!那些黑灰是被抹去了名字的烈士骨灰!”
消息传到冰窟时,林澈正蹲在火堆旁。
他面前的地面上,是用融化的铁水勾勒出的一幅残缺的阵图——那是《军道战体》的逆向回路,是解开枷锁的钥匙。
听到耳麦里楚嫣然带着哭腔的汇报,林澈的手并没有抖。
他只是沉默的将一块新的废铁扔进坩埚,看着它慢慢化作橘红色的液体。
“你吃过她做的饭吗?”
林澈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回荡。
对面那个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黑影颤抖了一下。
随着那些代表战争兵器的符文被一一剥离,黑影开始坍缩、变形,最终化作了一个身形佝偻的人形。
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满脸皱纹的老兵形象。
他没有实体,身体是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坐在林澈对面的石头上,双手有些局促的搓着膝盖。
老兵沉默了很久,才用那种仿佛含着沙砾的声音轻声说道:“那是十年前的冬天出发前,叶医生给我煮了一碗面。太烫了,集合哨吹得急,我没吃完我想着打完仗回来把汤喝了的。”
林澈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焊枪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那就再做一件事。”林澈站起身,将坩埚里最后一点滚烫的铁水倒了出来,“帮我个忙,让她知道,我们都吃上热饭了。”
老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林澈。
下一秒,他那个由光点组成的身体猛然崩解,化作无数条金色的流光,疯狂冲进了林澈脚下那尚未冷却的铁水阵图中。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冰窟为中心横扫而出。
这道冲击波如同大地的脉搏,重新开始跳动。
整座洞窟开始剧烈共振,远处的冰层深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仿佛有一支被埋葬在地底的雄师正在苏醒。
林澈面无表情,右手提起那把还在滴落铁水的焊枪,左手猛的撕开了自己的上衣。
他赤裸的胸膛上,那道灶口状的伤疤此刻亮得刺眼;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纹路,像被重新点燃的炉膛内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尝到了喉咙里的铁锈味,那是血液在共鸣中沸腾的味道。焊枪尖端尚未触地,地裂深处已传来低沉嗡鸣,仿佛整座山脉正屏息等待一口热气。
他看着脚下那些顺着地裂蔓延开来的滚烫纹路,深吸一口气,将焊枪的枪头缓缓探向地面最深的那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