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粗瓷大碗磕在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碗沿的缺口，正对着深井下方冒出的寒气。
侧室的岩壁传来一声闷响。
没有敌袭警报，通讯频道里却传来了粗重的喘息，是被压抑后的痛哼。
林澈手指微动，苏清月铺设的监控画面切了过去——楚嫣然正背靠岩壁滑坐下来，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里是十年前留下的旧伤，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灵力透支或是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灼烧起来。
楚嫣然没有呼叫医疗兵。她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大腿上震动的战术平板。
屏幕自动弹出了一段满是雪花点的受损视频。
镜头在剧烈晃动，背景是连天的炮火，一个半边身子被血染透的中年男人，正拼尽最后一口气，把一块磨亮的铁牌塞进年轻通讯兵的手里。
“带出去”那男人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告诉家里，我们这帮兄弟是死在没人做饭的夜里！这口灶没生火，老子死不瞑目！”
楚嫣然的指尖在平板边缘反复摩挲，已经擦出了薄汗。她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瞳孔无法聚焦，视频里炸开的火光只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她猛地仰起头，后脑勺重重磕在岩石上。
她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这十年她在特战队拼命训练、杀敌，想要证明的东西都错了。
父亲怕的是被遗忘在冰冷的荒原，连口热乎饭的念想都断了。
“通讯员。”楚嫣然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给我接全频道。即刻组建记忆传递小组，让所有幸存的老兵，不管是残废的还是躺在病床上的，每天口述一段关于厨房的回忆。必须具体到放几勺盐、用的什么柴火。录下来，上传系统。”
“队长，这占用战时带宽”
“执行命令。这就是最重要的战备物资。”
同一时间，赵刚那边的私人加密频道也响了起来。
林澈耳边的监听耳机里，清晰传来军区高层不带感情的指令声：“赵刚，立刻切断北境所有非战斗设施能源，包括那个灵能灶。根据大数据推演，这种消耗将导致防线能源储备下降百分之十五，这是资敌。”
赵刚坐在满是烟蒂的指挥台前，嘴角扯出一个匪气的冷笑。
他没回话，直接拔掉了通讯器的电源线，然后转身踹了一脚趴在桌上睡觉的轮机长。
“别睡了，干活。”赵刚大步走向地下三层那片被封存了三十年的备用机房，“把那些老掉牙的柴油发电机组，全都给我拉起来。”
“司令，那些机器十年没动过了，油路都结蜡了，而且噪音会引来妖兽”
“那就让它们来。”赵刚站在那台巨大的12缸柴油机前，手里攥着那枚特级战斗英雄勋章。
那上面挂着的红绸带已经褪色，金色的五角星却依旧在那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着光。
他没有犹豫，手腕一抖，勋章划出一道金线，精准的落入了发电机的燃烧室进气口。
“当年我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守住这条输电线，就为了能让前线的兄弟喝上一口热汤。现在这帮坐办公室的要断老子的火？”赵刚狠狠按下了红色的启动按钮，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轰鸣，黑烟喷涌而出，“谁敢动这口灶，老子先毙了他。”
电流顺着粗大的缆线奔涌，原本因为灵力衰退而开始闪烁的地下空腔灯光，再次变得刺眼。
但林澈很清楚，电只能照明，点不着这口灵能灶。
这灶台需要的是人味儿，是那股想活下去、想回家的热乎气。
一股血腥味突然钻进鼻腔，混着炖肉的香气，十分诡异。
林澈猛的转身，几步跨到那口巨大的行军锅前。
王胖子正软绵绵的顺着灶台滑下去，那张平时油光满面的胖脸此刻毫无血色，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手腕上刚划开的口子还在往下滴血，每一滴血落进锅底的阵法里，都会激起一阵暗红色的光晕。
林澈一把扣住王胖子的脉门，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僵硬，体温已经掉到了三十五度以下。
他曾在七年前解剖过三具同类献祭者遗体，肋骨内侧都刻着同一行小字：灶冷不如人冷。
这是在拿命当柴烧。
“别别浪费”王胖子费力的睁开眼，看见林澈要输送灵力，竟挣扎着把手抽了回去，“嫂子这手艺多少年没尝到了。我还想多吃几顿你徒弟做的饭”
叶倾凰的虚影此时正悬在半空，她看着王胖子，那双总是淡然的眸子第一次收缩，她下意识伸手去捂胖子的伤口，手掌却直接穿了过去。
林澈没有说话，他迅速封住胖子的几处大穴，将人平放在地。
随即，他点开手腕上的指战系统，手指飞快的在光屏上划动，调出了一个标记为极度危险的隐藏模块。
一行行红色的数据飞速刷下。
【方案解析完毕：灵能灶维持方案——活体燃料棒】
【需一名高阶武者自愿接入回路，持续燃烧灵根提供恒温。】
【当前匹配度最高目标：林澈（匹配度99）】
林澈面无表情的调出申请界面，正准备按下确认键。
“啪！”
一声脆响。
那块昂贵的军用蓝宝石屏幕竟被叶倾凰一巴掌拍得粉碎。
她明明是灵体，这一刻却爆发出了实质般的物理力量。
“你想干什么？”叶倾凰的声音发抖，她死死盯着林澈，眼神凶狠，“又要让人替你去填命？当年你师父不肯，我也不会让你做。把那该死的图纸给我烧了。”
林澈看着手腕上冒着黑烟的终端，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蹲下身，从那堆废铁里捡起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仔细的折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
“那就换种烧法。”
林澈站起身，从工具箱里拎出了那把过载发烫的焊枪。
他走到深井边缘，枪尖抵住坚硬的岩石。
滋啦——
刺眼的蓝光亮起，他在井沿上刻下了三行字，笔画很深：
此灶由林澈监造。
燃料为军心不灭。
点火者，自有后来人。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林澈猛的反手将焊枪插入了灶台的核心灵力节点。
“系统，启动自毁程序。将指战系统核心逻辑熔入灶基。”
【警告：检测到献祭级意志。】
【正在解锁终极协议——万家灯火联动模式。】
没有爆炸的火光，一股肉眼可见的暖流顺着焊枪的导线涌入地脉。
刹那间，北境防区那十七个偏远哨所的冷灶，在没有任何能源输入的情况下，同时腾起了淡金色的火焰。
锅里的水，开了。
林澈的身形猛的一晃，单膝跪地，一口带着火星的黑血直接喷在了灶台上。
那是心肺被灵力反噬瞬间烧焦的征兆。
他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热气看着叶倾凰，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
“这下，饭真不会凉了。”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旋转。
林澈的身体烧透了力气，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视野被吞没前的最后一幕，是叶倾凰伸来的手，和她指尖那抹不该存在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