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向后栽倒,却没有砸在坚硬的岩石上。
一股熟悉的皂角味气息兜头罩下。
叶倾凰撞进林澈的怀里,单薄的灵体在这一刻压出了实体般的重量。
她没说话,只是扣住林澈的肩膀,掌心贴在他的胸口。
那颗心脏跳的飞快,每一次搏动,都让滚烫的血液冲击着血管。
《军道战体》的经络图在林澈皮肤下浮现,烧得通红,像一张要将他烧成灰的红网。
叶倾凰的动作快得不像个久疏战阵的女人。
她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旧式军装,不由分说的将林澈裹了个严实。
紧接着,叶倾凰原本凝实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是她在强行解离自己的灵体密度。
指挥室里,苏清月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手指都在抖:“叶前辈的存在值从97掉到了63!她在用自己的灵体给林澈降温,快阻止她,不然她会魂飞魄散的!”
“闭嘴。”
赵刚不知什么时候冲进了地下空间,这位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老司令,此刻脸色阴沉。
他看都没看旁边即将爆炸的仪表盘,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石,径直走到那口还在吞噬着林澈气血的灵能灶前。
赵刚抬手就去扯肩上的那枚金星肩章。
那肩章跟了他四十年,背面刻着他入伍当天的日期,早就磨的光滑如镜。
“司令!那是”赶来的警卫员想要阻拦。
“滚蛋。”赵刚一脚踹开警卫员,手劲大的直接把肩章扯了下来,连带着扯破了领口的布料,“老子带出来的兵,什么时候轮到女人孩子拿命去填坑?”
当啷一声,像是重金属砸进了沸油。
肩章落入灶火,非但没有熔化,反而像块压舱石,硬生生镇住了那股反噬林澈的狂暴灵力。
“这顿饭,老子押上军衔也要保。谁敢撤火,老子毙了他。”赵刚红着眼,像头护食的老狼,死死盯着那团淡金色的火焰。
林澈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体温开始回升。他有些发愣的看着披在身上的军装,上面还带着叶倾凰的体温,那份久违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恍惚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角落里摆弄平板的苏清月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它没退。”
苏清月猛的站起身,将平板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一组最新的声呐成像图。
裂谷深处,那个让宗门联盟都束手无策的虚空噬灵体,并未因刚才的灵力爆发而逃窜。
恰恰相反,那些原本狰狞的触须,此刻正笨拙的卷起地上的碎石,在黑暗中搭起了一个个简陋的圆圈。
它在往圈里填塞枯骨和腐肉,然后用触须模仿着刚才王胖子挥舞勺子的动作,在那堆不可名状的食物里搅动。
苏清月声音发干:“它在学我们。它不怕这烟火气,它想搞清楚,我们为什么会为了一口吃的拼命。”
一瞬间,指挥室里一片死寂,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只有林澈慢慢推开了叶倾凰的搀扶,撑着灶台站直了身子。
他那双半眯的眼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这动作和当年老班长教我颠勺时一模一样。”
“原来它要的不是食物,是被允许吃饭的资格。”
“它想学做人?”林澈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那就教教它。
“教?”赵刚瞪大了眼,“那是吃人的怪物!”
“会吃饭的,就不是怪物。”林澈看向苏清h,“把隔离网撤了。通知所有人,就在这裂谷口子上摆桌。既然要吃,就大大方方的请客。”
半小时后。
裂谷入口的那片冻土荒原上,出现了一幕匪夷所思的画面。
防御工事不见踪影,枪炮也收了起来。
数百张行军桌拼成了一条长龙,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大盆菜。
掌勺的换成了特战队的精英。
这些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兵王,此刻都系着围裙,笨手笨脚的端着盘子。
楚嫣然站在最前排,手里只拿着双筷子。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黑色的雾气从裂谷深处涌出,一只卡车头大小的半透明触须缓缓探出地表。
它这次没有带着毁灭的气息,反而小心翼翼,像一只试探着伸进洞穴的手。
那触须悬停在第一张桌子上方,轻轻碰了碰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米饭。
周围的士兵下意识的要去摸腰间的匕首。
“别动。”楚嫣然冷冷的喝止,她甚至没看那只触须,只是把手里的筷子递了过去,动作自然的就像在递给一个迟到的战友,“要吃,就坐下。在我这儿,站着的,都是敌人。”
触须僵住了。
片刻的死寂后,那庞大的黑色雾气缓缓收缩并凝聚起来,竟在荒原上幻化出了数百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们没有五官,却学着士兵们的样子,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姿态虔诚,像是在等待审判,又像是在祈求接纳。
那是虚空噬灵体的本体。
林澈在叶倾凰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了那口临时搭建的露天灶台前。
那把平时用来修坦克的工兵铲被林澈当成了锅铲,在巨大的铁锅里翻动着。
油烟升腾,呛的林澈咳嗽了两声,却让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从今天起,北境防区吃饭不许关门。”林澈盛起一盘刚出锅的回锅肉,随手递给了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只要这儿开了火,就得给我把灯亮着。我要让百里外的瞎子都能看见,这儿有口热乎的。”
说完,林澈拎着工兵铲,转身看向那跪了一地的黑色人形。
他没用灵力威压,只是像个不耐烦的炊事班班长,把铲子朝那群怪物一指。
“起来。”
林澈的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很远。
“这一顿,谁也不许跪。得给我站着吃。”
那些黑色的人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它们开始一个个摇晃着站起。
叶倾凰站在灶台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悄悄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手指轻轻一捻,木簪裂开,露出一枚封存着金色液体的微型胶囊。
那是她的本源精血,也是这世上最后一滴能点燃万家灯火大阵的火种。
只要把这个放进灶心,这顿饭就能变成一场足以净化整个北境的灵力爆发,但代价是她将彻底消散。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灶台边缘的瞬间,一只布满老茧油污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走了那枚胶囊。
叶倾凰猛的抬头,却看见林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您教我的。”林澈没把胶囊还给她,当着她的面,五指发力。
“咔嚓”一声轻响,胶囊在掌心粉碎。
“饭要大家一起做,命也得一起扛。”
林澈将那混合着金色本源与自己鲜血的手掌,猛的挥向那口滚沸的汤锅。
轰——!
没有爆炸巨响,一道柔和却无法忽视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芒是温暖的橘红色,像夕阳最温柔的余晖,铺满整个荒原,映照在每个人和那些黑色人影空洞的脸上。
远方的天际线上,原本厚重的阴云像被烫穿了一般,露出了第一缕晨曦。
而在那晨曦之下,北境防线的所有哨所和补给站,甚至是被废弃的掩体里,无数熄灭的灶火,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一朵接一朵的亮了起来。
星星点点,汇聚成河。
叶倾凰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那个提着工兵铲的男人,他的背影已经比十年前的瘦弱少年宽阔许多。
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点点灵光。
那是她变成灵体十年来,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林澈站在光柱中央,工兵铲拄在地上,支撑着有些摇晃的身体。
那股庞大的能量正在冲刷着他的经脉,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林澈看见,在那群黑色人影的最后方,那团最浓郁的黑雾并没有像其他分身一样站起来吃饭。
那团黑雾边缘,隐约浮现出半枚褪色的蓝布袖标——和林澈左腕内侧的旧疤形状完全吻合。
它在颤抖扭曲,像是在抗拒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审判。
林澈眯起眼,握着铲柄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这顿饭,还没吃完。
有些人,还没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