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光不刺眼,像一块快燃尽的煤炭,透出温和的热度。
林澈盯着指尖看了半秒,把那滴本想抹去的血珠,按进一堆玉佩碎渣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碎渣边缘,一层柔和的青光缓缓散开。
“别撤桌子。”
林澈撑着焊枪站直身子,声音顺着风传进每一个正在收拾残局的士兵耳朵里,“把桌子重新摆,摆成圆圈。每张桌子哪怕挤一点,也给我空出一个位置来。”
没人问为什么。
十分钟内,三百六十五张带着油污的长桌在裂谷底部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同心圆。
林澈拖着那条碳化的左臂,走到最外圈的石阶前。
他扣动焊枪扳机,把功率推到最大,枪嘴喷出一股混着熔化铁水的红浆,取代了之前的蓝焰。
他在石头上刻字,字迹不求好看,只求够深。
“李大柱,炊事班。”
铁水流进石缝,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林澈没停,继续往下写,那是他脑子里记得滚瓜烂熟的阵亡名单。
但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那些持枪冲锋的战士。名单上的人,有负责烧火的,有负责修车的,还有给伤员倒尿盆的后勤兵。
写到第三十七个名字“赵铁柱”时,离林澈最近的那把空椅子突然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那是一把原本平整的帆布折叠椅。
此刻,椅面像是坐上了一个成年人,缓缓的向下凹陷,绷出几道褶皱。
可椅子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好几度。
叶倾凰原本飘在半空,此刻却落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她伸手在那张空椅前的桌面上抹了一把,指腹上竟沾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们不敢坐。”叶倾凰的声音很轻,却直钻林澈的耳膜,“这些残魂的意识里刻着废人两个字。活着的时候被宗门骂是只会造粪的凡人,死了也觉得自己不配和那些拿枪的英灵抢饭吃。”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直接拔下头上的木簪,在掌心狠狠一划。
她用灵力裹住掌心渗出的血珠,甩进了中央沸腾的大锅里。
“那就给这饭加点料。”叶倾凰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群逃学的孩子,“这是娘家人给的第一口火。都给我坐稳了!”
随着血气入锅,那股奇异的香味里多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却让原本有些阴冷的裂谷瞬间燥热起来。
就在这时,叶倾凰指尖白霜骤然加厚,她抬眸望向裂谷入口,轻声道:“他来了——魂契共振,比电波快。”
林澈抬起头。
裂谷入口处,三辆越野车的引擎盖掀开,冒着黑烟停在几公里外。
赵刚那个老头子,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满是碎石的荒原上。
他没穿那身将官服,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军囊,手里还提着两串叮当作响的东西——那是几十个锈迹斑斑的旧饭盒,还有几口早就漏了底的行军锅。
每踏出一步,饭盒就嗡鸣一声,声波将岩缝的积尘震落,在空中标出通往裂谷的路线。
赵刚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后的尘土里便浮现出一道由锈色微光勾勒的虚影脚印——那是魂契在碎石地上留下的印记。
但他没回头,只是像个带队拉练的老班长,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跟紧点,前面就开饭了。腿脚不好的互相搀着点,别掉队。”
随着他走进裂谷,那些原本飘忽不定的虚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变得凝实。
苏清月坐在一堆乱糟糟的数据线中间,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报错弹窗:“目标灵力值过低,无法识别”、“非战斗序列,系统拒绝录入”。
“去他妈的战斗序列。”苏清月难得爆了句粗口,指尖在键盘上划出一道银色灵纹——那是她三年前从报废的后勤认证终端里逆向提取的原始密钥,无需虹膜,只认利他频谱。
她直接砸下回车键:“修改底层逻辑!把灵力阈值删了,换成其他行为检索。”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停滞,然后疯狂刷新。
“检索到目标:王二狗。身份:补给站杂役。关联行为:生前连续三年每天多蒸一碗饭,理由是‘怕夜哨饿着’。”
随着机械的电子音播报,环形阵列的东侧,一把空椅子猛的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一个佝偻着背、手里还拿着抹布的虚影,颤颤巍巍的在那张椅子上显现出来。
他有些局促的搓着手,屁股只敢坐半个椅面。
“检索到目标:陈哑巴。身份:通讯维修工。关联行为:为了修好断裂的天线,在零下四十度的塔顶冻成了冰雕。”
又一把椅子亮起。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越来越多的空位上出现了身影。
那些原本因为自卑而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残魂,终于在这个只有饭香没有歧视的夜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林澈站在石阶的最下层,手里那本维修登记簿只剩下了最后半页残纸。
他用手指蘸着焊枪嘴上冷却下来的红褐色锈水,在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没有豪言壮语,字迹甚至有些潦草:
【真正的强者,是让弱者也能坐下吃饭的人。】
他划燃火柴,点燃了这张纸。
火苗卷着纸灰,轻飘飘的落进了中央那团金色的灶火里。
轰——!
这一次,火焰没有窜高,反而像水波一样向地面沉去。
三秒寂静后,北方冻土轰然下陷百米,露出巨大环形基座。
夜空中的裂隙,就是基座穹顶被这股尊严重力顶穿后留下的缺口。
火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扫过每一个虚影。
那些炊事员,维修工和杂役们原本都坐得局促不安。但在这一刻,他们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
几千道身影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敬礼,而是转身对着那些依旧空着的座位,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接纳,也是确认。
林澈看着这一幕,握着焊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座因超载而濒临崩溃的烘炉,在这些灵魂的注视下,正以一种缓慢却无法停止的方式重铸。旧伤处泛起温热的金纹,缓缓蔓延开来。
“吃饱了吗?”林澈低声问道,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漫天的英灵。
没人回答,但原本死寂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林澈转过身,目光越过温暖的灶火,投向了北方那道缓缓扩大的天空裂隙。
基座轮廓在幽暗中浮现,连绵百里,死气沉沉——
那是几十年前就被废弃的旧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