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的风带着生铁的腥气，往林澈的领口里灌。
林澈没去拉拉链，低头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菜单。
菜单是用包装箱的硬纸壳撕下来的，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掺了食用级铁粉的黑麦窝头，只放盐的白水煮大白菜，还有飘着冰渣子的冻豆腐汤。
唯一的荤腥，是每人按人头分的一颗溏心荷包蛋。
“这菜单发下去，会被投诉虐待战俘的。”楚嫣然走到林澈身后，手里拎着一捆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红绸布，正指挥队员把它们系在光秃秃的石头上，给这片死地添上几分颜色。
“他们那张嘴，早就忘了好东西的味道了。”林澈把纸壳随手塞进口袋，抓起一把铁粉，撒进面前正在和面的钢盆里。
林澈没有用灵力，先用右肘抵住盆沿内侧稳住上身，再将麻痹的左小臂外侧缓慢压上盆沿，借着硬质边缘的反向压力，腾出右臂来揉面。面粉簌簌落在他发抖的右手背上。
右手用死力气揉搓，“铁粉能导灵，吃到肚子里刮嗓子，但这股血腥味，能让他们想起自己是谁。”
不远处，苏清月抱着信号接收器，正满头大汗的调试频段。
“不对劲频率变了。”苏清月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形，“林澈！它们在列队。”
林澈抬起头。
他起初只当是风势变了，但那团黑雾流动的轨迹，却让他想起三十年前《后勤保障旅野战操典》第七页的集结待命图示。他的喉头一紧，看清了那道弧线。
视野尽头，混沌的黑色雾气正在变化。
地底钻出的触须停止了挥舞，像听到了无声的哨音，贴着地表蜿蜒游动。
它们绕过了临时搭建的行军桌，没有碰翻任何一把椅子，甚至小心的避开了地上铺设的电缆。
在距离餐桌区五十米的地方，黑雾缓缓停下，凝结成一道半圆弧线。
就像一群没有接到稍息命令，就不敢擅自入座的士兵。
“这是军魂聚合协议。”苏清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的飞快，屏幕上的波形图疯狂重组，最终剥离出一个加密了无数层的底层代码，“十年前兵神计划的废案，编号007的守夜人系统！”
苏清月猛的转过头，眼眶通红的盯着林澈：“玄天宗那帮杂碎！他们把用来收拢战死者意志的系统，改写成了只知道进食的怪物。它们饿着肚子，在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集结号！”
林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面粉沾在他的眉骨上，显得有些滑稽。他的嘴角却纹丝不动。
“接过去。”林澈的声音很轻，“既然那是军号，就吹给它们听。”
苏清月咬着牙，狠狠按下了回车键。
原本混乱的噪点瞬间消失，一阵特定频率的电流脉冲随之响起。
刹那间，裂谷中三百六十五口行军灶的火焰同时蹿高一尺。
跳动的火苗在空中交织，在每一口锅底映出了同一行字：
【编号007，欢迎归建。】
“升旗！”
一声沙哑的吼声从高台上传来。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那根最高的金属杆，那里原本是用来挂气象探针的。
他身上那件油腻腻的炊事服还没脱，手里紧紧拽着一根快要腐烂的麻绳。
随着滑轮干涩的摩擦声，一面旗帜在裂谷的寒风中艰难展开。旗帜布满了弹孔，还有烧焦的痕迹。
那是一面后勤保障旅的旅旗，番号早在三十年前就被裁撤，只存在于老兵的记忆里。
旗面上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灶字，迎风猎猎作响。
就在旗帜展开的瞬间，那道围在餐桌外围的巨大黑雾环带，猛的震颤了一下。
那是几万条触须同时转向旗杆方位的破空声。
前排几十条触须本能的弯曲抬起，在那并不存在的额角边，做出了一个不标准的敬礼动作。
“这不可能”一名负责监测数据的年轻技术员手里的仪器掉在了地上，“生物雷达显示它们的脑波是混乱的，怎么可能识别番号？”
“是我们，”赵刚把绳索死死缠在手腕上，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声音沙哑，“是我们这帮活人，终于肯认这门穷亲戚了。”
大锅里的水开了。
林澈拿起长柄铁勺，盛了第一碗饭。
那碗饭黑乎乎的，因为掺了铁粉和粗粮，看起来像一坨凝固的水泥。
林澈把碗盛的冒了尖，又在顶上压了一块厚实的咸菜疙瘩。
他端着碗，一步步走到黑雾环带的最前端。
那里是一片被烧焦的黑土。
林澈膝盖一弯，单膝跪地，将那碗饭轻轻倒进了地上的一个天然凹槽里。
滚烫的饭粒接触到冻土，并没有散开。
凹槽里的泥土像是活了过来，翻涌着包裹住饭粒，几秒钟内就在林澈面前堆起一个巴掌大的土包。
那是一座坟。
土包前的空气扭曲着，在那黑色雾气的影响下，浮现出一行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虚字：
【李大柱，炊事班二等兵，死因：饿死。
！备注：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留给了新兵。】
林澈看着那个名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名字，档案里写着这人是在运粮队被截杀后，硬是喝了三天雪水，把干粮省下来的人。
“班长。”林澈低下头，额头重重的磕在坚硬的冻土上，“那时候没赶上。这顿，我请您。”
土坟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道几乎透明的身影从黑雾中剥离出来。
那身影没有五官，伸出的手却做了一个标准的接碗动作。
然后，他端着那碗不存在的饭，默默转身，融入环带之中。
它化作了英灵。
“我也加个菜。”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后厨方向传来。
叶倾凰捧着一只黑陶罐子走了出来。
那是她一直贴身带着的物件，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走到那口翻滚着冻豆腐汤的主灶前，拍开了陶罐上的封泥。
哗啦——
倒出来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把把灰白色的陈米。
米粒干瘪，有的甚至已经碎成了粉末。
那是十年前兵神基地爆炸当天的早晨，她在废墟里一颗颗捡回来的存粮。
“当年没来得及下锅。”叶倾凰的手有些抖，她把那些米粒撒进汤里，眼角带着笑，声音却在发颤，“孩子们，娘做的饭，从来不怕少。都够吃，都够吃”
随着这把陈米落入沸水，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那是家的味道。
轰！
盘踞在裂谷外围的噬灵体环带塌陷了。
狰狞的黑雾失去了攻击性，化作滚滚炊烟，涌向三百六十五口灶台。
灶火变色了。
从橘红，变成了纯粹的淡金色。
在那金色的烟火中，十万张模糊的面孔在半空中浮现。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还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军装。
他们在同一个瞬间，一个低沉如同大地轰鸣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炸响：
“到！我们回家了。”
林澈握着手里的长柄铁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敬礼，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早就冷掉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嗯。”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开饭。”
人群开始涌动，欢呼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只有林澈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那口主灶前，看着所有人都领到了饭，看着那些金色的英灵在那顿饭的香气中逐渐安息消散。
直到最后一个人端着碗离开，直到周围只剩下灶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林澈依然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他伸手摸向灶台底部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那里有一丝微弱的异常颤动。就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饭桌底下，还没来得及上桌。
林澈指尖拂过通风口锈蚀的网格，触到三道新鲜刮痕——走向一致，深浅相同，分明是某种带钩爪的肢体，在十分钟内反复试探过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