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三位须发皆白,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者,跟在小德子的身后,缓步踏入。
为首一人,是前神武大将军,林啸。
曾随先帝北伐,立下赫赫战功,乃是国之柱石。
然其性情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成了朝中一众权贵奸臣的眼中钉。
先帝晚年,偏信谗言,终以一杯“御酒”,罢其兵权,令其解甲归田。
其后二人,分别是前羽林卫都统李召,和前京畿卫戍总兵蒙翼。
也都是当年战功彪炳的名将,更难得的是,皆是清流出身,为官清廉,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正因如此,他们同样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最终在奸臣的联手构陷之下,被先帝一一罢黜,闲赋在家。
他们,是先帝时代最后的风骨。
本以为,此生就要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默默无闻地老死。
却没想到。
今日,竟被当今陛下,一纸诏书,召入了这大夏的权力中枢。
三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有激动,有忐忑,更多的,是不解。
传闻中,当今陛下,年少荒唐,沉迷美色,好大喜功。
怎么会,想起他们这些,被扫进故纸堆里的老家伙?
然而。
当林啸抬起头,看到那个安然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年轻身影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强的气场!
那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俯瞰苍生的漠然与威严!
明明只是随意的坐姿,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不可撼动的感觉!
传闻————有误!
林啸的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
这,绝不是一个,沉迷享乐的昏君,能有的气度!
“臣,林啸、李召、蒙翼。”
“叩见陛下!”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楚渊,看着下面这三个,加起来快二百岁的老头子。
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不错。
虽然老了点,但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三位老将军,平身。”
楚渊摆了摆手。
“赐座。”
“谢陛下!”
三人落座。
楚渊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今日召三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
“朕,需要你们的经验。”
说完。
他便站起身,走下了御阶。
“随朕来。”
内阁,临时军机处。
——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夏与周边各国的地形、城池、以及兵力部署。
柳万金、王远等内阁重臣,早已在此等侯。
御林军都统,陈泰,也一身戎装,肃立在旁。
当楚渊带着三位老将军,走进来时。
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免了。”
楚渊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了那最北边的,燕地北在线。
“就在刚才。”
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消息。
“朕,已经调动了京畿大营的五万预备队,星夜兼程,赶赴燕地北线。”
什么?!
柳万金等人,脸色一变!
五万大军!
陛下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军事调动?!
连内阁,都不知道!
“今日,召集诸位。”
楚渊没理会他们的震惊。
“就是想听听,对于眼下的六线战局,你们有什么看法。”
话音落下。
整个军机处,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眉头紧锁,看着那复杂的沙盘,一言不发。
良久。
还是首辅柳万金,试探着,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敌强我弱,不宜硬拼。”
“或可派遣顶尖高手,潜入敌营,刺杀其主将!”
“行斩首之策,或可解一时之危。”
他话音刚落。
兵部尚书王远,便立刻摇头反驳。
“首辅大人,此计不妥。”
“如今,六线血战,敌军大营,必然是戒备森严,高手如云。”
“我大夏虽有锦衣卫,但想要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旦失手,反而会,打草惊蛇!”
柳万金闻言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啊。
想得,太简单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将林啸,突然开口了。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魏国和北狄,此番联手,用的是阳谋。”
“阳谋?”
楚渊挑了挑眉。
“没错。”
林啸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了沙盘之上。
“他们的目的,不是速胜,而是消耗。”
“他们知道,我大夏国力强盛,神兵利器,层出不穷。”
“正面决战,他们占不到便宜。”
“所以,他们便用这六条战线,像六把钝刀子一样,慢慢地,割我大夏的肉,放我大夏的血!”
“他们就是要用,最笨,最蠢的办法,把我大夏,拖入一场,无休止的,消耗战之中!”
“用他们的兵,来换我们的粮草,我们的军械!”
“等我大夏的国库,被彻底拖垮!”
“等我们的神机火铳,铁浮屠,都成了摆设!”
“到那时,才是他们,真正总攻的时刻!”
林啸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让在场的所有文臣,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是啊!
阳谋!
这,就是阳谋!
你知道他的目的,你也知道他的手段。
可你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接招!
因为,你不可能,放弃任何一条防线!
军机处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楚渊心里,也是一阵烦躁。
妈的!
消耗战?
这他妈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朕的飞升大业,还搞不搞了?!
不行!
必须想个办法,速战速决!
“水军!”
楚渊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们的水师,不是号称海上无敌吗?”
“让他们,绕过高句丽,直接从海上,登陆北狄的后方!”
“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楚渊此言一出。
柳万金等人,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
他们怎么没想到!
然而。
林啸却是,再次摇了摇头。
“陛下,此计亦不可行。”
他耐心地解释道:“水师,终究是水师。”
“让他们在海上称雄,尚可。”
“可一旦登陆,面对北狄那来去如风的铁骑。”
“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大夏水师的将士,不善陆战,更不习马战。”
“一旦深入草原腹地,后勤断绝,便是,死路一条!”
楚渊:“
好吧。
忘了专业不对口这茬了。
“那————”
楚渊,有些不耐烦了。
他指着沙盘上,燕地西线,和草原南线的位置。
“那我们就,集中兵力,撕开一个口子!”
“就打这里!或者这里!”
“以点破面!只要打穿了他们一条防线,其他的,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这一次。
不等林啸开口。
蒙翼和李召两位老将,便对视一眼,齐齐苦笑。
“陛下,此计看似可行,实则风险极大。”
蒙翼拱手道:“我军若集结重兵,攻击一处。”
“那魏国,便可轻易,转移兵力,从我军其他薄弱之处,长驱直入!”
“到那时,我军便会,彻底陷入被动!”
“顾此,则失彼啊!”
楚渊,彻底没话说了。
他发现。
自己想到的所有办法,好象,都行不通。
这仗他妈的,打成了一个死局!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所有人都,愁眉不展地,离开了。
他们都清楚地认识到了,大夏如今的处境。
经济上,大夏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神稻,纸币,运河,商贸————
这些都让大夏的国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是一个,经济上的盛世!
但是!
军事上。
面对隐忍多年,国力同样雄厚的强魏!
面对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疯子一样的北狄王!
大夏竟然,处处被动!
空有屠龙之技,却被两只疯狗,死死地,缠住了手脚!
这种感觉,憋屈!
无比的憋屈!
夜。
养心殿。
楚渊,没什么胃口。
他让御膳房,随便做了几样小菜。
——
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闷酒。
烦!
太他妈烦了!
这仗打得,让他一点当昏君的体验感都没有!
天天,都在被动挨打!
等着敌人出招,然后再想办法拆招。
这算什么?
凭什么,要按着他们的节奏来?
楚渊,越想越气。
他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
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了桌子上!
为什么,要防?
凭什么,要防?
他,缓缓地站起身。
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堪舆图!
一个疯狂而又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转身!
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养心殿!
直奔那灯火通明,依旧在苦思对策的,内阁军机处!
“砰!”
楚渊,一脚踹开了大门!
屋子里,正在激烈争论的柳万金,林啸等人,全都吓了一跳!
他们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楚渊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他冲到沙盘前!
一把将代表着大夏防线的蓝色小旗,全都扫到了地上!
然后。
他伸出手指。
重重地戳在了,魏国都城的位置!
“不防了!”
他对着满屋子,目定口呆的大臣和将军们,嘶吼道!
“我们,反打!”
“打魏国!”
“打他那个,他不得不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