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下一站,云南。
他没去大理,也没去丽江。
一辆能把人骨头颠散架的绿皮火车,咣当了三天两夜,将他扔在了一个地图上几乎要被抹去名字的深山小站。
云岭村。
连绵的苍山和原始森林,象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这里与世隔绝。
空气里没有半分城市的烟火气。
只有潮湿泥土、腐烂草木混合发酵后,那种带着强烈生命力的野性气息。
林晓深吸一口气。
这股味道,让他通体舒坦。
他喜欢这个地方。
他背着那个与身材极不相称的巨大吉他箱,沿着崎岖山路走了一个小时,村子的轮廓才在山谷间显现。
几十户吊脚楼错落散布,屋顶的炊烟缠绕着山间的薄雾。
村口几只土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瞥见他这个生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村里唯一的“商业街”,是条青石板小路。
路边只有一家铺子亮着灯火。
那是一家老旧的家庭客栈,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阿妹的家”。
林晓推门而入。
客栈里陈设简陋,几张木桌长凳,角落一盆炭火烧着,驱散山里的寒意。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族服饰,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正趴在柜台上,对着一本帐本愁眉苦脸。
她就是阿妹,客栈的老板,兼唯一伙计。
“老板,还有吃的吗?”
林晓的声音不高,却让阿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看清林晓的脸,她的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
她在这山里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人。
“有……有的。”阿妹有些结巴,慌忙站起身,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您……您想吃点什么?”
“你拿手的就行,随便做两样。”林晓将吉他箱稳稳靠墙放好,拣了张桌子坐下。
“好……好的,您稍等。”
阿妹脸颊绯红,逃也似的跑进了后厨。
很快,两盘菜端了上来。
一盘,炒饵块。
饵块切得厚薄不一,软的软,硬的硬,和几片蔫耷耷的酸菜叶、几根干瘪的肉丝混在一起,盘底汪着一层浑浊的油。
另一盘,清炒野生菌。
菌子是山里刚采的,鲜活气十足。可惜火候过了头,炒得水汽淋漓,软塌塌地堆在盘子里,完全没了菌菇该有的脆韧。
林晓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饵块。
黏牙,齁咸,肉丝老得象在嚼木头。
他又夹了一筷子野生菌。
菌子本身的鲜甜,被过量的盐和味精粗暴地复盖,只剩下一股工业调味品的寡淡死咸。
林晓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他能感觉出,做菜的姑娘很想把菜做好,她用了很好的食材。
但她的手艺,还停留在“煮熟”的阶段。
距离“好吃”,隔着一条鸿沟。
至于“灵魂”,更是无从谈起。
“怎……怎么样?还合胃口吗?”阿妹端着一碗米饭,脚步都透着小心翼翼,眼神里混杂着紧张与期待。
“还行。”林晓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接过米饭,低头默默地扒拉着,再没碰那两盘菜。
阿妹看着他的动作,那双本就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懂了。
自己的菜,又一次,被客人嫌弃了。
就在这时,客栈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个身穿昂贵冲锋衣,背着专业登山包的男女闯了进来,一股城市的浮躁气息也跟着涌入。
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青年,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钉,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
“老板娘!还有房吗?来三间最好的!”
“再把你们这最好吃的都端上来!快点!饿死老子了!”
他叫黄毛,一个典型的城市阔少,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刺得人耳朵疼。
阿妹连忙擦了擦眼角,挤出笑容迎上去。
“不好意思各位老板,房间有,但是吃的……可能要等一会儿。”
“等?”黄毛的眉头拧成一团,满脸不爽,“等什么等?老子给你钱,你让我等?这荒山野岭的,吃个饭都这么费劲?”
“就是啊,我们从上海飞过来的,你们这服务也太差了吧?”黄毛身边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捏着鼻子,满眼嫌弃。
阿妹被他们一顿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得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真……真不是,主要……是我手艺不好,怕做的菜……不合各位老板的胃口……”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充满了无助。
这家客栈,是阿妈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她做梦都想经营好,可她真的没有做菜的天分,来的客人没一个愿意再来第二次。
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她心里又急又痛。
黄毛那几人可不管这些。
“手艺不好?手艺不好你开什么店?”
“废什么话!赶紧随便炒几个!再难吃也得吃,总比饿死强!”
“磨磨蹭蹭的,信不信我回头就上网给你挂差评,让你一单生意都接不到!”
一句句刻薄的催促和威胁,像针一样扎在阿妹心上。
她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她捂着脸,屈辱地转身,只想逃回后厨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清淅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今天的晚饭,我来做。”
阿妹猛地回头。
那个长得很好看,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吃饭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你?”黄毛也愣了,他斜着眼上下打量林晓,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算哪根葱?你会做饭?别到时候做的还不如这丫头,那我们不是更亏了?”
林晓没理他。
他只是走到那个泪流满面的白族姑娘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了过去。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话。
“你这儿的土豆,放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