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神!”
一道裹挟着惊喜与狂热的女声,刺破了机场大厅的嘈杂。
林娇娇几乎是甩开了手里的灯牌,提起那身火红旗袍的开衩裙摆,脚下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得近乎失控的鼓点,整个人化作一团烈焰,直直冲向林晓。
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让林晓眉心一跳,脚下不动声色地错开了半步。
“林神!我总算等到您了!”
林娇娇在林晓面前堪堪刹住,高耸的胸口剧烈起伏,精致的妆容下,一张俏脸因过度激动而泛起醉人的酡红。
她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光,亮得惊人。
“您来蓉城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呀!我好给您准备接风宴!”
她的声音甜糯,带着川妹子独有的尾音,象在撒娇。
林晓却只感到一阵头痛。
他最应付不来的,就是这种过度的热情。
“随便走走。”林晓的回答言简意赅,视线已经开始在周围搜索“的士”的指示牌。
他只想快点脱身,找个街角巷弄,吃一顿地道的冷锅串串。
“随便走走?”
林娇娇的眼睛倏地睁圆,随即又弯成了月牙,露出一副“我全懂”的捉狭表情。
“林神您就别谦虚了,您这样的人物来我们川蜀,目标只有一个——查找最极致的‘辣’,对不对?”
她断言道。
林晓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的粉丝里,总是不缺这种自作聪明的。
“林神,您就别瞒我啦!”
林娇娇见他不语,只当是默认,胆子更大了几分。
她手臂一伸,极为自然地挽住了林晓的骼膊,动作熟稔得象是演练过千百遍。
“走!我带您去个好地方!”
柔软的触感和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袭来,让林晓浑身都僵了一下。
“我跟您讲,那个地方,是我们川蜀所有厨子的‘圣地’!”
“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川菜的‘魂’!”
她不由分说,拉着林晓就往机场外走。
林晓试图挣脱,却感到那份柔软下不容拒绝的力道。
算了。
多个免费的向导,总比自己象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林晓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于是,在机场无数道惊奇、羡慕、八卦的目光注视下,林晓被林娇娇和她那十几个气场迫人的黑西装保镖,近乎“绑架”般地塞进了一辆黑色的豪华保姆车。
车子平稳激活,导入车流。
林晓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心中对苍蝇馆子和冷锅串串的念想,正一点点变得不切实际。
他有种预感。
自己这次的“穷游”计划,恐怕又要在起点就宣告破产。
……
车子在蓉城市区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拐进了一条青石铺路、两旁是青瓦木楼的古巷。
巷口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石牌坊。
牌坊上,三个龙飞凤舞的篆刻大字,沉淀着岁月的风霜。
——川菜巷。
“林神,到了!”
林娇娇第一个跃落车,象个急于展示自己宝藏的小女孩,满脸骄傲地对林晓介绍。
“这里,就是我们川蜀所有厨子的‘根’!”
“整条巷子上百家店,每一家,都是传了至少三代人的老字号!”
“夫妻肺片、麻婆豆腐、担担面……所有您听过的川菜,在这里都能找到它们最初的味道!”
林晓听着她的介绍,目光投向巷内深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他不好奇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摆盘。
他只对这种浸透了人间烟火,被光阴打磨过的味道,抱有最原始的敬意。
“带我去看看。”
林晓的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致。
“好嘞!”
林娇娇脆生生地应道,立刻进入了导游模式,领着林晓往巷子里走。
“林神您看,这家‘陈麻婆’,就是麻婆豆腐的源头!他们家现在还用最老的盐卤点豆腐,做出来的豆腐含在嘴里不用嚼,自己就化了,只留下一股子豆香和麻辣的馀味!”
“还有那家‘赖汤圆’,黑芝麻馅儿是用猪油和着石磨现磨的粉炒出来的,那股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哦对!还有‘龙抄手’!皮子是加了鸭蛋清和面,擀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儿。馅儿用的是黑猪后腿肉,搅进了吊了三个钟头的鸡汤,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直接爆开!”
林娇娇对每一家店的精髓都了如指掌。
林晓听着她的描述,看着那些老旧铺子门口排着的长龙,鼻腔里充斥着一股由花椒的麻、干辣椒的香、菜籽油的醇、高汤的鲜混合而成的,霸道又复杂的香气。
他的肠胃,开始发出诚实的抗议。
这个地方,来对了。
然而,就在他兴致最高昂,准备随便挑一家店进去大快朵颐时。
一阵刺耳的叫骂声,从巷子最深处传了过来,象一把脏兮兮的刷子,硬生生刮在着这和谐的氛围上。
“我说老李头!你这破店还撑着呢?怎么还没倒闭啊?”
“占着这么好的位置,生意半死不活的,你好意思吗?”
“我劝你赶紧把铺子盘给我们‘百味楼’!给你个养老钱,回乡下享清福去吧!”
林晓顺着声音望去。
巷子尽头,一家门脸最为破败,连招牌都斑驳得看不清字迹的小店门口。
一个戴着粗金链子,满身名牌的胖子,正对着店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唾沫横飞。
胖子身后,几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吊儿郎当地站着,一脸看戏的表情。
而那位老人,只是沉默地坐在门坎上,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麻木。
“哟,老东西,跟我玩深沉?”
胖子见老人不理不睬,脸上挂不住了,上前一脚踹翻了老人门口生火的小煤炉。
黑色的煤块滚落一地。
“我告诉你!今天这铺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胖子用手指着老人的鼻子,面目狰狞。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这破店要是还开着,我就叫人来,给你铲平了!”
说完,他才心满意足地带着那群小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却无一人出声。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老人,依旧沉默着,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褶皱和伤痕的手,将地上的煤块,一块一块,慢慢地捡回炉子里。
“唉,作孽啊……”
“这‘百味楼’,真是欺人太甚!”
“可不是嘛!想当年,李师傅的‘正兴园’,那可是连督军府的大人物都亲口称赞过的!咱们川菜巷的招牌啊!”
“时代变了,现在的人就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谁还懂李师傅这最正宗的老味道……”
听着周围的议论,林娇娇的脸上也满是气愤。
她凑到林晓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林神,那胖子是‘百味楼’的老板王大海。”
“‘百味楼’是这几年冒出来的连锁川菜馆,专做迎合游客的改良川菜,生意火爆,但味道……一言难尽。”
“他一直想盘下李师傅这家店开分店,因为这里是川菜巷位置最好的铺面之一。可李师傅死活不同意。”
“李师傅说,这家店,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是他的根。人可以死,根不能断。”
林晓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背影上。
夕阳的馀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孤独,又倔强。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在喀什古城,固执地守着烤炉的艾买提大爷。
也仿佛看到了在云岭深山,将千年传承托付给自己的阿普老人。
他们是同一类人。
一群被时代洪流拍打,却依然死死守着礁石的,守望者。
守着一份手艺。
也守着一份,属于匠人最后的风骨。
林晓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让林娇娇完全看不懂的弧度。
他转过身,迈开腿。
径直朝着那家名叫“正兴园”的破败小店,走了过去。
他想。
今天这顿串串香,大概是又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