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给“川菜巷”这条古老的巷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晓走进那家名叫“正兴园”的破败小店。
店里很小,只有三四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腿下还垫着报纸,微微摇晃。
空气里,老木头受潮的霉味,混杂着川菜独有的,沉淀了数十年的油烟陈香。
李师傅正蹲在地上。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一块一块地,捡拾着被王胖子踹翻的煤块。
动作很慢,很吃力。
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咳嗽。
那个瘦小的,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
林晓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也跟着蹲了下来。
伸出手,帮着老人,一起捡。
李师傅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人。
他没问“你是谁”,也没说“谢谢”。
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戒备的目光,打量着林晓。
林晓并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将散落的煤块捡回炉子里。
然后,又从后厨找来火钳和引火的干柴。
动作熟练地,将那个小小的煤炉,重新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给这间冰冷的小店,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林晓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着那个依旧沉默,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的老人,笑了笑。
“老师傅,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象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想在你这儿,吃顿饭。”
李师傅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微光。
但那光芒稍纵即逝,又黯淡下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每个字都象在喉咙里滚过石子。
“我这里,已经很久没开张了。”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
语气里,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无奈与落寞。
“没关系。”
林晓笑了。
“我带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小店。
门口,林娇娇和那群“保镖”早已等侯多时。
“林神,您……”林娇娇看着林晓,欲言又止。
她不明白,林晓为什么要去帮那个看起来又臭又硬的老头。
“去。”
林晓没有解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她。
“帮我买点东西。”
“最新鲜的猪五花,要带皮的。”
“顶级的干海椒和汉源花椒。”
“还有,最地道的,陈年郫县豆瓣酱。”
“记住,全都要最好的。”
林晓的每个字,都清淅,有力。
林娇娇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林晓的盲目崇拜,还是立刻接过了卡。
“好!林神您等着!我马上去!”
她一挥手,带着她那群“保死团”,风风火火地杀向了巷子里的菜市场。
……
半个小时后。
林娇娇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当她将那些一看就是顶级货色的食材,摆在李师傅那张油腻的八仙桌上时。
李师傅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看着那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堪称完美的五花肉。
又拿起那包颜色深红、香气霸道的汉源花椒,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斗了一下。
“好……好花椒……”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抬起头,用一种凝重到极点的目光,看向林晓。
“小伙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来“吃饭”这么简单。
他更象一个来“踢馆”的。
一个,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我想做的菜,很简单。”
林晓笑了。
“回锅肉。”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李师傅眼瞳骤然收紧。
回锅肉。
川菜之首,川菜之魂。
也是他李正兴,当年赖以成名,技惊四座的看家绝学。
这道菜,看似简单,家家户户都会做。
但要做到极致,却难如登天。
火候,调味,食材处理……每一个细节,都是对厨师功力的终极考验。
这个年轻人,竟要当着自己的面,做这道菜?
是挑衅?
还是……
李师傅的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混杂着愤怒、不甘与一丝微弱期待的复杂情绪。
他站起身。
那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厨房,在那边。”
“我倒要看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做出什么样的回锅肉。”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晓,转身走到店门口。
他搬来一张小板凳,就那么坐在门坎上。
点上旱烟,眯着眼,象一尊风化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要亲眼见证。
这个狂妄的小子,是如何将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技艺,给彻底地糟塌掉。
……
林晓看着老人那倔强的背影,只是笑了笑。
他走进那间比阿妹家还要破旧,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厨房。
架锅,点火。
他拎起那块完美的五花肉,整块下锅。
清水,姜片,料酒。
开火。
煮。
这个过程,是回锅肉的第一个关键。
煮的时间,火候,直接决定成菜的口感。
林晓没看表,也没用温度计。
他只是用耳朵,听着锅里水声的细微变化。
用鼻子,闻着空气中肉香由淡转浓。
他的五感,就是最精准的仪器。
大约半个小时后。
当锅里的肉香,达到一个最浓郁纯粹的临界点时。
林晓动了。
他用一根筷子,在那块煮好的五花-肉上,轻轻一戳。
筷子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八分熟。
最完美的状态。
他将肉捞出,浸入冰水,急速冷却,让肉质瞬间收紧,变得更加弹韧。
然后,他拿起了菜刀。
开始切片。
他的手腕一动,刀光连成一片残影,根本看不清动作。
那块五花肉,在他手下,化作一片片薄如蝉翼,肥瘦均匀的完美肉片。
灯光下,甚至能隐隐透光。
门口偷看的林娇娇捂住了嘴,差点惊呼出声。
她感觉林神切的不是肉。
是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林晓才正式开始炒制。
锅烧得滚烫,直到锅底隐隐冒起青烟。
他将切好的肉片,尽数倒入锅中。
“刺啦——!”
一声爆响!
肉片里的油脂,在高温下被瞬间逼出!
那股独属于猪油的、霸道的、充满罪恶感的香气,轰然炸开!
肉片在锅中快速翻炒,边缘微微卷曲,形成一个个漂亮的小灯盏窝。
这个过程,被称为“熬灯盏油”。
是回锅肉能否“肥而不腻”的关键。
当锅里的肉片变得金黄焦香,肥肉部分晶莹剔透时。
林晓添加了这道菜的灵魂。
——郫县豆瓣酱。
他舀了一大勺颜色深红、油光发亮的豆瓣酱,滑入锅中。
用锅里熬出的猪油,小火,慢炒。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醇厚、复杂、霸道的香气,从那小小的厨房里,飘了出来。
那味道里,有豆瓣的酱香,辣椒的烈香,蚕豆发酵的醇香。
更被猪油彻底引爆,化作了侵略性十足的锅气!
这股味道,如有实质,直接攥住了店门口那个原本一脸不屑、闭目养神的老人的鼻腔,攥住了他的神魂!
李师傅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燃起了两团火!
他死死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不可思议的骇然。
他闻到的,不是豆瓣酱。
那是……
那是他师父当年亲手酿造,埋在后院老槐树下,整整三十年,早已失传的……
“回锅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