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的内心,正被一场海啸席卷。
他的目光,在自己那油腻肮脏,堆满半成品调味酱包的后厨,与林晓那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的灶台之间,来回逡巡。
强烈的对比,象两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第一次,对自己奉行了十年的“生意经”,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做餐饮,最重要的就是成本和效率。
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食材,挑最便宜的买,死的活的无所谓,反正重油重盐的调料一盖,那些走马观花的游客根本吃不出来。
上菜,必须快,翻台率就是生命,就是钱。
至于味道?
那是整个环节里,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能吃,不出事,就够了。
可今天,林晓,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只用了两道最朴素的菜,就给他上了一堂振聋发聩的课。
他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厨艺”。
也让他看到了,什么是食客脸上,那种发自肺腑,绝非金钱所能买到的,名为“幸福”的表情。
王胖子死死盯着包厢里那群食客。
他们因为一道菜,快乐得象回到了童年,毫无顾忌,手舞足蹈。
他的心,某个早已被油污和铜臭封死的角落,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穿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他还不是这个唯利是图的胖子之前。
在他也曾是个怀揣厨师梦的热血青年时。
他开的第一家店,只是路边一个摇摇欲坠的小排挡。
他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那些出海归来的渔民,或是在工地上劳累了一天的汉子,吃下他炒的菜后,脸上露出的那种,混杂着疲惫与满足的踏实笑容。
那时候,他用的,也是刚从渔船上拿下的,最新鲜的食材。
他炒的每一盘菜,都灌注了自己全部的热情。
那时候,他兜里没几个钱。
但那时候的他,是真的快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儿?
是从盘下这家专做游客生意的大餐厅开始?
还是从他第一次,学会用冰冻死虾冒充“生猛海鲜”并大赚一笔开始?
王胖子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钱包越来越鼓,银行卡里的数字越来越多。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假。
他每天面对的,不再是那些淳朴的笑脸和真诚的道谢。
而是一张张充满了挑剔、抱怨、算计和不信任的脸。
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变成了他曾经最鄙视、最厌恶的那种人。
王胖子借着后厨门上的玻璃,看到了自己。
一张被岁月和油烟浸泡得肥胖油腻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市侩与精明。
他的眼框,没有任何预兆,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这十年,好象,彻底走上了一条错路。
……
包厢里,味蕾的狂欢仍在升温。
在风卷残云般解决了和乐蟹之后,林晓端上了下一道菜。
【白灼虾】。
一道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没有复杂的烹饪技法,就是最简单的水煮。
然而,就是这最简单的水煮,在林晓手里,也化为了另一场奇迹。
他煮虾用的水,并非清水。
锅底铺着几片厚切的老姜,打了结的葱段,更绝的是,他滴入了几滴秘制高汤。
那是用之前剔下的鱼骨和虾壳,慢火熬成的“海鲜之魂”。
下锅的时间,更是被他精准拿捏到了秒。
多一秒,虾肉便会失其弹嫩。
少一秒,鲜味则无法尽数释放。
当那盘通体透着健康粉红,虾壳晶亮,热气氤氲的大虾被端上桌时。
所有人的呼吸,再次停滞。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一个个象是初次见到虾这种生物,直接上手,飞快剥壳。
然后,将那雪白中带着一丝绯红,肉质紧实弹润的虾肉,送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相似的,仿佛灵魂被抽离又瞬间归位的极致表情。
甜!
一股纯粹到无法形容的甜意,在舌尖轰然引爆!
那不是糖精或任何调料能模拟出的甜。
那是一股源自深海,源自生命本身,最原始、最纯净的鲜甜。
口感,更是妙到巅毫。
虾肉在齿间,发出了清脆的“啵”的一声。
紧接着,是无与伦比的q弹与爽脆。
每一口,都象是在嘴里引爆了一颗微缩的,充满了海洋生命力的“弹力水雷”。
“我……我以前吃的那些,真的是虾吗?”
“这股甜味……太干净了!这才是虾肉本来的味道啊!”
“壳!壳都是香的!我想把壳都嚼碎了咽下去!”
“林哥!你是我亲哥!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所有人都彻底沦陷在这场,由最简单的白灼虾,带来的最纯粹的味觉洗礼之中。
而林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因为自己做的菜,而露出那样毫无杂质的,孩童般的快乐。
他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
这,就是一个厨师,所能追求的,最高的奖赏。
就在这时,导游阿月端着一杯温水,有些拘谨地走到了林晓面前。
灯光下,她年轻的脸颊微微泛红。
“林……林大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谢谢你。”
她将水杯递到林晓面前。
“今天……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除了感激,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光。
“没什么。”
林晓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很舒服。
“举手之劳而已。”
“不,”阿月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无比认真,“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
她凝视着林晓,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铄着一种让林晓也有些意外的光芒。
“林大哥,您……真的是一位厨师吗?”
她终于问出了盘踞在心底,最大的那个疑惑。
“算是吧。”林晓淡然一笑。
“那……”阿月鼓起勇气,追问道,“那您为什么要来参加我们这种,九百九十八的特价团呢?以您的手艺,无论去哪里,都会被奉为最尊贵的客人。”
这是她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因为,我想看一些真正的风景。”
林晓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温柔包裹的,深邃的蔚蓝大海。
“也想尝一尝,一些真正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股奇特的魔力,让阿月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一刻,她好象,有点懂了。
这个男人,他所追寻的,从来就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奢华与精致。
他要的,是那些深藏于市井街巷,最真实,也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就在包厢内气氛变得微妙之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是王胖子。
他换下了一身油腻的厨师服,穿上了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干净衬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捧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椰子。
那椰子比寻常的要大上两圈,外壳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深褐色,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走到林晓面前,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半分嚣张与蛮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学生面对老师般的,极度的拘谨与敬畏。
“林……林大师。”
王胖子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他弯下腰,将那个巨大的椰子,用一种无比郑重的姿态,轻轻地,放在了林晓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这是我们海南本地最好的,文昌老树椰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恳求。
也带着一丝,一个迷途的厨子,对真正厨道巅峰的无限渴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晓。
“我……我想请您,用这个,给我们……也给我,做一道,真正的……”
“椰子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