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下一站，江南。
他要去查找华夏美食谱系里，最细腻雅致的一脉——淮扬菜。
同时，也是为了验证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猜想。
他没坐飞机，而是选了最慢的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
船抵扬州码头。
水汽混着花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温柔地扑面而来。
林晓笑了。
来对了。
他没有去那些名声在外的园林，而是七拐八绕，钻进扬州最老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毫不起眼的小茶社。
门口挂着块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招牌——“富春茶社”。
林晓推门而入。
茶叶的清香与蟹黄包的鲜香瞬间将他包裹。
一个穿长衫的帐房先生，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客官，吃点什么？”
林晓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对方耳中。
“一份三丁包，一壶魁龙珠。”
“咔。”
帐房先生手里盘动的核桃，停了。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
来富春的游客，点的不是蟹黄汤包就是大煮干丝。
一进门就点这两样的，要么是装模作样的外行，要么，是真正懂到了骨子里的老饕。
“等着。”
帐房先生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林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社里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本地老茶客，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被时光浸泡过的悠闲。
林晓很喜欢这种感觉。
很快，一笼包子，一壶茶，被伙计端了上来。
包子皮白淅松软，顶部的褶子收得象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
林晓拿起一只，轻咬一口。
鸡丁的嫩，肉丁的腴，笋丁的脆，三种黄豆大小的丁，在浓郁酱汁的包裹下，于舌尖层层炸开。
“好包子。”
林晓由衷赞叹。
他又呷了一口茶，龙井的香，魁针的醇，珠兰的芬芳，三种味道完美融合，清雅悠长。
这便是富春茶社的镇店之宝，魁龙珠。
一笼包子，一壶茶。
林晓吃得心满意足，江南之行，开了个好头。
就在他准备结帐时。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从后厨快步走出。
他径直来到林晓桌前，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客官，我们老板，想请您去后厨一叙。”
林晓闻言一愣，随即笑了。
他知道，自己要等的人，来了。
能在他点单的瞬间，就判断出他是“行家”，并让主厨亲自出面邀请。
这家茶社的背后，必然藏着一位真正的高人。
林晓跟着男人走进后厨。
富春的后厨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干净。
几十个面点师傅各司其职，揉面、擀皮、包馅、上笼，如同一条精密的流水线，安静而高效。
在这条流水线的尽头。
一个头发花白，身穿唐装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文玩核桃。
他就是这家百年老店的掌门人，杨老板。
“老板，人带来了。”中年男人躬敬地躬身。
杨老板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大，却象深潭，目光落在林晓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小伙子，面生得很。”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次来扬州。”林晓回答得简单。
“第一次来，就知道点三丁包和魁龙珠？”杨老板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功课做得不错。”
“谈不上功课。”林晓摇头，“只是觉得，能将最寻常的东西做到极致的店，必有其过人之处。”
这话，让杨老板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会说话。”
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踱到林晓面前。
“既然你是懂行的，那敢不敢，跟我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就比这个。”杨老板指着案板上雪白的面粉和新鲜的馅料，“做包子。”
“你，和我，一人一笼三丁包，让后厨这几十个师傅盲品。”
“你赢了，”杨老板的语气透着绝对的自信，“我富春茶社这块百年招牌，从今往后，见你如见我。所有秘方，任你翻阅。”
他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里透出精光。
“但是，你输了。”
“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师从何门，来我扬州，又有何目的！”
林晓看着他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笑了。
这是遇到真正的老江湖了。
“好。”
他点头，没有半分尤豫。
“这个赌，我接了。”
一场在百年老店后厨，悄然进行的顶级点心对决，拉开帷幕。
杨老板脱下唐装，换上雪白的厨师服。
站到案板前的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那个精明的老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对自身技艺拥有绝对骄傲的一代宗师。
他开始和面。
手指轻柔灵动，在面团上每一次揉捏、每一次摔打，都充满了韵律感，仿佛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
很快，一团光滑柔韧，充满空气感的完美面团在他手中诞生。
整个后厨，都回荡着一种对传统的敬畏。
而另一边。
林晓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
他没有碰面。
他只是将精准比例的面粉和水倒入一个不锈钢盆中。
然后，他单手端起盆。
手腕开始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高速震动起来！
“嗡——”
一声低鸣。
盆里的面粉和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瞬间形成一个稳定而优雅的旋涡。
粉是粉，水是水，却在一种奇妙的力量下，开始自行融合、旋转、碰撞！
这，是隔空和面！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后厨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杨老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骇然之色。
他那双盘了多年的，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竟被他生生捏碎了一颗！
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着林晓那只云淡风轻的手腕，感觉自己一辈子创建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这个年轻人……
他会的，根本不只是“说话”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