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林晓从酒店柔软的大床上醒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整个三亚市最炙手可热的都市传说。
他跟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哼着小曲,准备去餐厅享受一顿免费的酒店自助早餐。
然而,当他拉开房门的一刹那,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气氛肃杀得象是港片里寻仇的场面。
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被一锅鸡汤彻底征服的餐厅老板,王胖子。
他身后,清一色站着十几个穿着不同餐厅厨师服的中年男人,一个个神情肃穆,站姿笔挺,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好奇与狂热。
“林……林大师!您醒了!”
王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林晓面前,那张肥脸上挤出的笑容,谄媚到了骨子里。
他双手无比郑重地捧着一个用红绒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象是在呈递传国玉玺。
“林大师,这是我们三亚餐饮协会全体同仁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王胖子高高举起,递到林晓面前。
林晓带着一丝不解,接了过来。
红布揭开。
一柄通体由精钢一体锻造的斩骨刀,静静躺在其中。刀身古朴厚重,刃口却闪铄着新淬的寒光。
刀身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
海南厨王。
林晓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感觉,这次的海南之行,好象又开始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
“林大师,您就收下吧!”
王胖子见林晓沉默,急得快要哭出来,声音都带着颤音。
“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请您,出任我们三亚餐饮界的,荣誉会长!”
“是啊林大师!您昨晚那手艺,我们听王老板说了!不,我们尝了那汤底了!那不是厨艺,那是神迹!”
“林大师,求求您,再给我们露一手吧!哪怕就看您切个菜也行!”
王胖子身后的厨师们也瞬间沸腾,纷纷围了上来,一张张在后厨说一不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小学生见到偶象般的崇拜。
他们都是三亚各大知名餐厅的总厨、厨师长。
昨天听闻“生猛海鲜城”的传言,个个嗤之以鼻,以为是王胖子在吹牛。
可当王胖子把那锅椰子鸡剩下的,被食客们兑了八遍开水后依旧醇厚无比的汤底,分给他们每人一小勺时。
所有人都疯了。
那种味道,颠复了他们浸淫半生的烹饪理念。
他们终于明白,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已经不是凡厨。
是神。
是他们这些凡人厨子,需要用一生去仰望,去追寻的神。
所以,今天天不亮,他们就通过王胖子的关系,打听到了林晓的住处,在这里,毕恭毕敬地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只为见神一面。
也为了,能从神的指缝里,漏出哪怕一星半点的神之技艺。
林晓看着眼前这群,平均年龄比他大了一轮的“老师傅”们,心里既无奈,又有些好笑。
他摆了摆手。
“各位师傅,言重了。”
“我就是个普通游客,随便做做。”
“林大师您太谦虚了!”
“您那要是随便做做,我们做的连猪食都不如啊!”
“林大师,求您了,点拨点拨我们吧!”
众人不依不饶,几乎要把林晓的房门堵死。
就在这时,阿月和旅行团的其他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当他们看到这夸张的阵仗时,一个个全都惊得目定口呆。
“林哥!这……这是干啥呢?”阿杰第一个挤了过来,满脸困惑。
林晓看着这群同样好奇的老哥老姐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王胖子和那群狂热的厨师。
“各位,想看我做菜,可以。”
“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大师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们都答应!”王胖子把胸脯拍得“嘭嘭”作响。
“今天,是我这个旅行团,在海南的最后一天。”
林晓的目光扫过阿月,扫过老张,扫过那一张张因为他的话而亮起期待光芒的脸。
“我想,为我的这些团友们,做一顿真正的,海南四大名菜,作为告别。”
“这食材,和场地,就得麻烦各位了。”
“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王胖子一听,激动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斗。
这哪是麻烦?这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能亲眼观摩林大师烹饪,这本身就是无价之宝!
“文昌鸡!和乐蟹!东山羊!加积鸭!我们保证,给您找来全海南最顶级的食材!”
“老李!你家的文昌鸡不是号称飞上枝头吃榕树籽的吗?赶紧给你爹打电话,让他把鸡王送来!”
“老赵!你小舅子不是承包了万宁最好的蟹塘吗?今天必须把膏最满的母蟹给我弄过来!”
“场地!场地就用我们凯悦酒店的总统套房后厨!”一个穿着五星级酒店厨师服的男人立刻站了出来,满脸通红地吼道,“那里的设备,绝对是三亚最顶尖的!”
就这样。
一场由林晓亲自操刀,汇集了整个三亚顶级厨师人脉、顶级食材和场地的终极告别晚宴,草率,却又无比隆重地决定了。
……
当晚。
三亚某五星级酒店,顶层海景总统套房。
林晓的那个老年旅行团,一个个换上了酒店提供的华丽礼服,局促又兴奋地坐在那张可以俯瞰整个三亚湾夜景的巨大餐桌前。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即将离别的不舍。
他们知道,这是林哥,为他们准备的,最后一顿晚餐。
而一墙之隔的厨房里。
林晓一人,如同一位君王,站在灶台的中央。
那十几位三亚最顶级的厨师长,则象最谦卑的学徒,摒息凝神地围在他周围。
有人负责递盘子,手都在微微发抖。
有人负责洗菜,恨不得把每一片菜叶都用矿泉水冲洗干净。
更多的人,只是为了能近距离看一眼林晓那神乎其技的刀工,挤在后面,脖子伸得象嗷嗷待哺的雏鸟。
今天,林晓要做海南四大名菜。
文昌鸡,他选用了最传统的隔水清蒸,但对火候的把控,却精确到了秒。开盖的瞬间,鸡皮完整,金黄油亮,那股纯粹的肉香让所有总厨都闭上了眼睛,深深陶醉。
和乐蟹,他同样是清蒸。但在入锅前,他用滚烫的黄酒和姜汁,一遍遍浇淋在活蟹上,美其名曰“醉蟹桑拿”。那手法,闻所未闻,但去腥增香的效果却立竿见影。
东山羊,他摒弃了红烧和白切,选择了最原始的带皮炙烤。他将羊排架在炭火上,用一把刷子,不断地刷上秘制的酱汁,火舌舔舐着羊皮,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四溢,而内里的羊肉却被完美锁住了汁水。
至于最后的加积鸭。
他用了一种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古法。
他将整只鸭子用新鲜的荷叶与和好的黄泥层层包裹,封成一个巨大的土疙瘩。
然后,竟直接扔进一个用炭火烧得通红的巨大陶瓮之中。
用最小的火,煨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四道菜全部完成,被端上餐桌时。
整个总统套房,都被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香气彻底笼罩。
鸡的鲜,蟹的甜,羊的醇,鸭的润。
四种香气,泾渭分明,又完美交融,仿佛在空气中构建出了一座琼楼玉宇。
旅行团的众人看着眼前这四道宛如艺术品的菜肴,许多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知道,吃完这顿饭,就真的要和林哥,说再见了。
“林哥……”
老张颤巍巍地端起酒杯,站起身,声音哽咽。
“这杯酒,我们全团的人,敬你!”
“谢谢你,让我们这趟旅行,活出了这辈子都没活过的精彩!”
“谢谢你,让我们这些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家伙,还能尝到神仙吃的味道!”
“林哥!我们……我们舍不得你啊!”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举酒杯,眼框里泪光闪铄。
林晓看着他们一张张真诚的,充满感激的脸,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
“各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有缘,江湖再见。”
说完,他一饮而尽。
那晚,所有人都喝醉了。
他们又哭又笑,把这辈子的故事都讲给了彼此听,象一家人一样,享受着这最后的狂欢。
而林晓,在所有人都醉倒之后,悄然离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在厨房的案板上,那把刻着“海南厨王”的刀旁边,留下了一张纸条。
上面,并非完整的菜谱,而是针对这四道菜的传统做法,写下了几句点睛之笔的改良心得。
“文昌鸡,蒸前盐焗,可锁皮下之油。”
“东山羊,炙烤前以甘蔗汁浸泡,可得果木之香。”
……
他知道,对于王胖子他们这些已经站在巅峰的厨师来说,一份死板的菜谱毫无意义。
而这几句提纲挈领的“神谕”,却足以让他们参悟许久,推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希望,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能有更多的人,尝到真正的,用“心”做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