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的话,砸进了这间温暖的小店。
店里,瞬间死寂。
阿豪埋头切箩卜的动作,停了。
牛叔脸上欣慰的笑容,僵了。
父子俩的目光,象两道探照灯,困惑又警剔地锁定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他们听不懂什么《环球美食家》,也看不懂法文。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西装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种,冲着林师傅来的敌意。
而林晓,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抬眼。
目光只是落在杂志封面上,自己那张被抓拍的侧脸。
“拍得不错。”
他淡淡评价,语气象在点评一道火候欠佳的菜。
这副姿态,让李慕白精心营造的气场,落了个空。
他准备好的一整套说辞,仿佛一记重拳,挥进了虚空,憋闷得他胸口发堵。
李慕白皱起了眉。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故作高深的姿态。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
“林先生,我不是来讨论摄影的。”
他的声音,象是从冰柜里刚取出来的冻肉,又冷又硬。
“我是来,戳穿你的。”
“你所谓的‘一碗米饭征服法兰西’,漏洞百出。”
李慕白伸出一根手指,姿态严谨,开始陈列他的“罪证”。
“第一,心理暗示。”
“你在一个极度奢华又压抑的环境,用最朴素的方式,做出最简单的饭。巨大的反差会冲击食客的心理防线。他们吃的不是饭,是情绪宣泄。”
“第二,群体效应。”
“当那位‘法餐皇帝’奥古斯特第一个屈服,就为整场闹剧定了性。剩下的人,不过是在从众心理驱使下的集体自我催眠。”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慕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笃定。
“炒作!”
“一场由你和你的团队,针对西方餐饮界,策划的完美商业炒作!”
“你用最廉价的食材,最戏剧性的方式,击败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传统,收获了全世界的关注和无法估量的商业价值。”
“我承认,这是天才级的营销案例。”
李慕白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但是,林先生,你骗得了傲慢的法国人,骗得了追逐热点的媒体。”
“你骗不了我。”
“因为,我也是华夏人。”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碗酱油拌饭的上限,在哪里。”
“它,绝不可能创造神迹。”
李慕白说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晓。
他脸上带着戳穿魔术的优越感,等待着对方的辩解或失态。
他相信,自己的分析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已经将林晓所谓“神话”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
然而。
林晓听完他这番长篇大论,脸上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说完了?”
林晓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说完了。”李慕白点头,胸有成竹。
“哦。”
林晓应了一声。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那杯凉透的茶。
再没看他第二眼。
那姿态,仿佛李慕白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揭秘”,不过是窗外飞过的一只苍蝇,嗡嗡作响,却无足轻重。
李慕白,彻底愣住。
他设想过林晓的所有反应。
唯独没想过,是这种,近乎羞辱的,无视。
一股滚烫的血,轰然冲上他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象个滑稽的跳梁小丑,在一个真正的王者面前,进行了一场自以为是的表演。
“你!”
李慕白指着林晓,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
“你这是什么态度?!”
“心虚了?被我说中,所以无话可说了吗?!”
就在这时。
“哐!”
一声巨响,菜刀被重重剁进案板,刀柄嗡嗡作响。
一直埋头切箩卜的阿豪,抬起了头。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着两团压不住的火。
他几步冲到李慕白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就骂。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你也配质疑林师傅?!”
“你吃过林师傅做的牛肉丸吗?你见过他能把箩卜切成什么样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你那点可笑的分析,在这里放屁!”
“我告诉你!林师傅做的菜,就是神迹!就是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味道!”
“你这种连好东西都没尝过的井底之蛙,没资格评价林师傅!”
阿豪一顿爆发,象一串点燃的鞭炮,炸得李慕白脑袋发懵。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肌肉小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干瘦老头。
他想不通。
为什么这家破店里的两个土包子,会对这个年轻人,表现出如此狂热的,近乎信徒般的崇拜?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难道,他做的菜,真的……有那么好吃?
不。
不可能。
李慕白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他是一个信奉数据与逻辑的美食评论家。
他绝不相信,世上存在超越科学解释的“神迹”。
“无知的狂热。”
李慕白冷笑一声,重新戴上精英的面具。
他看着阿豪,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年轻人,我理解你的崇拜。”
“但味道,是最主观的东西。”
“你觉得好吃,不代表它真的好。”
“真正的美食评论,需要的是客观,是标准,是能被量化的数据。”
“而不是你们这种,廉价的,盲目的个人崇拜。”
“你!”阿豪气得又要发作。
就在这时。
林晓,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李慕白的面前。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从桌上那本杂志上,撕下了印有他自己侧脸的封面。
然后,他又从阿豪的案板上,拈起一根刚刚切好的,细如发丝的箩卜丝。
他将那根箩卜丝,递到李慕白眼前。
又将那张撕下来的,光滑的铜版纸,递了过去。
在李慕白,和在场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林晓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锤子,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主编,是吧?”
“你说,味道是主观的。”
“那咱们今天,不谈味道。”
“咱们来谈谈客观的。”
“谈谈,物理。”
他指了指手里的箩卜丝,又指了指那张薄薄的纸。
“你觉得,这根箩卜丝,能穿过这张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