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看着林晓递过来的两样东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根箩卜丝,细若游丝,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一张铜版纸,是他杂志的封面,光滑,坚韧,带着现代工业的质感。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晓的用意。
荒谬。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词。
“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慕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出警剔与不耐,“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把戏?”
林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李主编,你不是最信奉‘客观’与‘物理’吗?”
“那你就用你的物理学知识告诉我。”
林晓的声音很轻,却象一颗石子投入李慕白的心湖。
“这根几乎没有重量,柔软到极致的箩卜丝,有没有可能,穿透这张铜版纸?”
李慕白闻言,几乎要嗤笑出声。
不可能。
这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这根本违背了他所认知的一切常识。
别说一根箩卜丝,就是一根钢针,想在不破坏纸张整体结构的情况下穿透,也需要特定的角度和巨大的瞬时冲量。
这根本不是厨艺的范畴。
这是魔术,甚至是骗术。
可他看着林晓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那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竟如鱼刺般卡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爬。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而这个年轻人,正微笑着,准备轻轻推他一把。
“怎么?”
林晓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李主编,这么简单的入门级物理题,都需要计算这么久吗?”
这句话,象一记耳光,无声地抽在李慕白的脸上。
羞辱感瞬间点燃了他。
“好!”
李慕白猛地吸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脸上重新挂起精英的冷傲。
“林先生,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我可以用我二十年的从业经验,以及我‘美食评论家’的全部声誉做担保。”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绝——不——可——能!”
“是吗?”
林晓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高深莫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直播间数千万观众的面。
将那根细若游丝的箩卜丝,轻轻地,搭在了那张薄薄的铜版纸上。
然后。
他伸出了食指。
那根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轻轻落在了箩卜丝的末端。
屈指。
一弹。
“嗡——”
一声轻响,细若蚊鸣,几乎微不可闻。
那动作,轻柔得象是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下一秒。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慕白、阿豪、牛叔,以及直播间里所有的人。
他们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全部瞪大到了极限。
呼吸,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们的瞳孔里,只倒映着一个完全违背了他们毕生所学,足以让牛顿从棺材里跳出来骂街的画面。
神迹。
那根世间至柔的箩卜丝,在林晓指尖的轻弹之下。
竟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
无声。
无息。
毫无阻碍地。
穿透了那张光滑坚韧的铜版纸。
纸上,没有撕裂,没有褶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破损的痕迹。
只有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完美的,细孔。
而那根箩卜丝,依旧完好无损地悬停在半空,柔韧如初。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时间,凝固了。
整个牛肉丸小店,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只有那根穿透了纸张的箩卜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象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世界上,所有所谓的“常识”与“物理”。
李慕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却撞到了椅子腿,身体一个跟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理性、逻辑、科学……
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这……这不可能……”
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象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
那张总是挂着精英冷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见到了神鬼般的,极致的骇然。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根箩卜丝,怎么可能穿透一张纸?
这不科学!!!
就在他世界观崩塌,濒临崩溃的边缘。
林晓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李主编。”
“现在,你还觉得,我做的菜,仅仅是‘心理暗示’和‘群体效应’吗?”
林晓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慕白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李慕白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晓。
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属于“骗子”的痕迹。
可他失败了。
那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他感觉自己那些所谓的“理性”与“逻辑”,是何等的可笑,与肮脏。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慕白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彻底的挫败。
他放弃了所有质疑,也放下了所有骄傲。
他现在,只想知道答案。
一个凡人,对神迹的,本能的渴求。
“想知道?”
林晓笑了。
他将那张被穿透的纸,和那根完好无损的箩卜丝,重新递到了李慕白的面前。
“你再摸摸它。”
李慕白迟疑着,伸出颤斗的手指,再次触碰那根箩卜丝。
触感,依旧是柔软的,湿润的。
但……
这一次,在他的指尖下,在那柔软的纤维深处,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筋骨”!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硬度,而是一种内敛的、坚韧的、充满生命力的“势”!
仿佛他触摸的,不再是一根死物。
而是一条,盘踞沉睡的,龙。
李慕白浑身一震,猛地缩回了手,象是被电击了一般。
“这……这是……”
“是‘气’。”
林晓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真理味道。
“切菜,不止是用刀。”
“当我的刀落下时,我的‘气’,也随之注入了它的每一寸肌理。”
“所以,它看起来是软的,但它的‘骨’,比钢铁更坚韧。”
“当这股力量,被我用指尖的震动,瞬间激发时。”
“穿透一张纸。”
林晓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很难吗?”
很难吗?
这三个字,彻底击溃了李慕白最后的防线。
他缓缓地,接过了那张纸,和那根箩卜丝。
他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一根植物纤维。
而是一道,劈开了他整个世界观的,惊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体无完肤。
他穷尽一生创建起来的所有认知,在今天,在这家破旧的牛肉丸小店里,被一个年轻人,用一根最普通的箩卜丝,给彻底击碎。
他缓缓抬头,看向林晓。
那张总是挂着精英冷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
他没有说话。
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着林晓,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更是对他身后那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浩瀚世界的……臣服。
然后,他转过身。
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小店。
他的背影,不再有来时的挺拔与从容。
只剩下,一个信仰崩塌后,失魂落魄的,躯壳。
一个以“理性”为剑的骑士。
在今天。
他的剑,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