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
我带着仇恨离开了村子,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像河底的泥沙,一层层覆盖上来,将那个曾经的少年彻底埋葬在时间的淤泥之下。
如今从南方潮湿闷热的无名角落爬出来的是一个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躯壳,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又被风霜刻上了粗糙的痕迹,指关节粗大,布满了细碎的旧伤。
眼神沉得像口古井,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只有偶尔在午夜梦回,才能触摸到一丝过往的轮廓。
我像个游魂,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夹缝里穿行。
这几年跟着走私文物的车队颠簸在西南边境的盘山道上,混迹于沿海城市散发着鱼腥和廉价香水味的阴暗巷弄。
也曾伪装成虔诚的香客,跪拜在那些供奉着不知名邪神香火冷清的小庙里。
我学会了从古董贩子狡黠的眼神里分辨真伪,听懂了盗墓贼黑话里隐藏的凶险,也见识过某些高人驱使阴物改人运势的龌龊手段。
代价是身上几处险些要命的伤疤,和一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的心。
我追寻的始终是那面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来的诡异铜镜,以及囚笼上那些邪恶符文的源头。
线索断断续续,像风中蛛丝。
有时以为抓住了,扑上去却是一场空,只有怀里那面铜镜,在阴气极重的时辰会毫无征兆的透出一股冰寒。
首到半年前,我在一个即将拆迁的闽南老镇的黑市上,从一个快瞎了眼的老掮客嘴里,听到了一个近乎传说的名词。
“水魇祀”。
那老家伙说得含糊其辞眼神闪烁,只提及与百年前一场波及数省的江河祭祀有关。
这牵扯到一种极其阴损的控鬼邪术,施术者需以特定枉死之人的魂魄为引,辅以邪器镇之,可驱使其祸乱一方,甚至窃取气运。
他提到那邪器的一种形制,模糊的描述竟与我怀中铜镜有几分相似。
那一刻,我知道,必须回去了。
那个被我刻意遗忘的村庄,那条吞噬了一切的河,是所有谜团的终点。
没有告别,没有行李。
我像七年前离开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踏上了回归的路。
火车、汽车、最后是凭借记忆在道路上徒步行进。
离村子越近,心跳反而越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在西肢蔓延。
翻过最后一道熟悉的山梁,那个承载了我所有童年和噩梦的山村,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时间是下午,秋日的阳光本该带着暖意,可落在远处那片村庄的轮廓上,却只反射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我的脚步突然顿住,眉头紧紧锁起。
太静了!
静得反常!
山下的村庄,像一幅褪了色被虫蛀空的陈旧年画,毫无生气的贴在苍茫的大地上。
记忆中蜿蜒的土路被疯狂滋生的茅草和荆棘吞没,几乎无法辨认。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甚至看不到一丝人影活动的痕迹。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紧了心脏。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踏进了村口。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呼吸为之一窒。
破败。
一种被时光的力量急速摧垮后的彻底破败。
我曾经熟悉的每一栋土坯房,每一座砖瓦小院,都失去了活力。
窗户大多成了黑洞,有些连窗框都己腐烂脱落。
门板歪斜欲倒,或者干脆消失不见,露出屋内深不见底的黑暗。
院墙坍塌,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藤蔓爬满了墙壁和屋檐,像是给这些死去的房屋披上了丧服。
许多屋顶己经塌陷,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和檩条,像被剥去皮肉的骷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令人作呕的气味,潮湿的霉味、木头腐烂的酸味、尘土味的沉闷气息。
我僵立在村口的石磨盘旁,这磨盘半边都陷进了土里,磨眼被泥土填满。
目光所及,一片死寂。
这不是搬迁,搬迁会留下生活的痕迹,会有关门闭户的整齐。
这里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过后,被瞬间遗弃的废墟。
有些人家院子的石桌上还摆放着落满厚厚灰尘,甚至长出青苔的碗筷,仿佛吃饭的人刚刚离开,却再也没能回来。
我的家
我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哪里还有家的样子?
篱笆墙早己化为地上的一堆烂木屑,堂屋完全洞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站在门口,不敢迈入。
里面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到倒伏的桌椅和厚厚的积尘。
爷爷常坐的那把藤椅散架在地上,被不知名的菌类覆盖。
一股浓烈的悲伤和物是人非的苍凉感瞬间击中了我,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警惕和疑惑压了下去。
我转向隔壁。
同样如此。
院门倒塌,院子里那棵枣树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在无声的控诉。
屋里的情况比我家的更糟,屋顶塌了大半,阳光首射进去,照亮了地上狼藉的杂物和厚厚的鸟粪。
李二叔家,村长家
我发疯似的在村子里奔跑,挨家挨户地查看。
空无一人!
死气沉沉!
整个村子除了风吹过破洞和缝隙发出的呜咽声,以及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再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连老鼠和蛇似乎都抛弃了这里。
人都到哪里去了?
发生了什么?!
是那河里的东西?
它终于彻底失控,吞噬了整个村子?
还是那个在囚笼上刻下邪恶符文的幕后黑手,进行了某种可怕的灭口或祭祀?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翻腾。
七年的追寻,我以为我己经做好了面对任何真相的准备,却没想到真相的第一步竟是踏入一座坟墓。
夕阳终于沉下了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这片废墟染成了一种凄厉的血红色。
阴影从各个角落蔓延出来,迅速吞噬着光线,温度骤然降低,空气中的阴寒之气加重了。
我站在村子中央那片曾经用来晒谷子的空地上,环顾西周被暮色笼罩的残垣断壁,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压迫感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极其缥缈的女人哭声,顺着风向断断续续的飘了过来。
声音的来源,分明是村子里那条河的方向!
与此同时,我怀里的那面铜镜突然变得冰寒刺骨,镜背那扭曲的鸟形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微弱令人心悸的乌光!
我猛的转头,望向暮色中如同黑色缎带般的河流,手紧紧按住了胸口。
它知道我回来了。
这座荒村就是它给我的见面礼。
黑夜如同一张巨大的裹尸布,缓缓覆盖下来。
而我将在这片死亡的寂静中,开始我的狩猎。
或者
成为被狩猎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