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个稍微大些的帐篷里。
李建国正睁着眼睛,望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篷布顶。
他今年三十五岁,原本是北部边境城市的一名熟练机械工人,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个虽然不大但温馨的家。
战争摧毁了一切。
工厂在第一次雾潮冲击中就化为废墟,家园被怪物占领。
逃难途中,妻子和女儿在一次空袭中失散,生死不明。
而他自己的左臂,为了推开一个吓呆了的孩子,被坠落的燃烧物砸中,最终没能保住。
此刻,空荡荡的左袖管耷拉着,断臂处包裹的肮脏纱布下,传来一阵阵持续的抽痛,那是伤口感染的征状。
他试过去医疗点,但排队的人龙蜿蜒数里。
药品极度匮乏,象他这样暂时死不了的伤员。
只能领到一点最基础的消炎粉,效果微乎其微。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受,更折磨他的是脑海中断断续续的回忆碎片。
妻子烙的葱花饼的香味……
女儿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的触感……
工厂里机床有节奏的轰鸣声……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天的火光……
人们惊恐的尖叫,空空如也的身侧,剧痛的左肩。
他张了张嘴,想咳嗽,又强行忍住,怕吵到帐篷里其他同样疲惫不堪的难友。
未来?
他曾经憧憬过的未来,早已和那座边境小城一起,化为了焦土。
现在,他活着,仅仅是因为还没死。
安置点边缘,一小堆用捡来的碎木和废纸点燃的篝火旁,围着几个身影。
火苗很小,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提供着微不足道的光和热。
围坐的是几个男人,曾经的身份是农夫,建筑工、小店主。
如今,他们脸上只有相同的菜色,深刻的皱纹和麻木的眼神。
王老栓,以前是城南菜市场卖肉的,嗓门洪亮,为人仗义。
此刻他搓着满是冻疮的手,低声咒骂着,声音嘶哑:“操他娘的世道!老子起早贪黑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业,一把火全没了!跑到这鬼地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旁边的赵铁柱,原建筑工人,闷闷地接话:“能捡条命就不错了……东街老李家,一大家子,都没跑出来……”
“命?”
王老栓眼睛一瞪,里面布满了血丝:“这他妈的叫活着?跟畜生有啥区别?我听说……我听说城里那些官老爷,那些有钱人,还在大吃大喝,什么山珍海味,什么几十年陈酿……
他们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连屎都快吃不上了?”
“嘘!小声点!”
另一个比较谨慎的男人连忙拉住他,紧张地四下张望:“你不要命了!被那些巡逻的听见……”
王老栓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
但最终,那点刚刚燃起的愤怒的火苗,迅速熄灭了。
他颓然地低下头。
一阵隐约的声音,随着风向的变化,清淅地传了过来。
似乎是激昂的乐曲,还有无数人汇聚在一起的欢呼声。
那声音富有感染力,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与这片死气沉沉的安置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些人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城市中心,灯火最为辉煌璀灿的地方。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向往,只有更深的迷茫。
那热闹是他们的,那荣耀是他们的,那酒肉的香气也是他们的。
而这里,只有寒冷,饥饿,病痛和看不到尽头的明天。
一个裹着破军大衣的老兵,靠着帐篷杆子,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片遥远的灯火,喃喃道:“授勋了吧……英雄啊……真好……”
……
酒足饭饱,几人脸上都带着微醺的惬意,从会所中走出。
初冬的夜风带着凉意拂面,反而让被酒气熏得有些发胀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走走走,散散步,醒醒酒。”
王明远兴致颇高,大手一挥。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沿着京城主干道,漫无目的地并肩而行。
夜空疏朗,几颗寒星点缀其间。
与安置点的死寂不同,京城的内核局域依旧保留着几分生气,路灯大多亮着,一些临街的商铺也顽强地开着门,尽管顾客寥寥。
他们几人边走边聊,话题从天南地北的战事见闻,逐渐转到昔日在朱雀学院的趣事,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刘子铭更是借着酒意,手舞足蹈地模仿起当年某位严肃教官的神态,引得徐浩忍俊不禁。
连封绝的嘴角都似乎勾起了弧度。
苏斩也难得地放松,听着兄弟们的谈笑,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他如同一个与好友夜游的年轻人。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起初只是几个晚归的行人,有些反复地看向他们这一行人。
尤其是苏斩,即便他穿着普通,但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在人群中依然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那……那个人……是不是……”
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扯着同伴的衣袖。
她的同伴仔细看了一眼,随即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我的天!是苏斩!是苏斩大人!!!”
“苏斩?在哪里?”
“真的是他!我在授勋典礼的光幕上见过!”
“守护神!是苏斩大人!”
原本稀疏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不过短短几十秒,他们几人就被激动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极度崇拜的表情。
“苏斩大人!给我签个名吧!就签在这里!”
一个少年奋力挤到最前面,颤斗着递过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笔,眼神中充满了恳求与激动。
“苏大人!看这边!合个影!求求您了!”
几个年轻女孩高举着最新款的手机,镜头对准苏斩,激动得满脸通红。
“感谢您!苏斩大人!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城市!”
“您是我们的英雄!”
人群七嘴八舌地呼喊着,声音嘈杂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
无数只手伸过来,想要触碰他,哪怕只是衣角。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