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骇人:“他们没杀我。他们割了舌,喂进‘噤声蛊’腹中,养足七日,再剖开取骨,焙成灰,混入第一批认亲册墨汁里……所以每一本册子翻开,都带着我的痛,我的哑,我的……不敢说。”
话音落,风骤停。
阿朵一直静立三步之外,赤足踩在湿苔上,未沾尘,也未移寸。
可就在蓝阿公说出“不敢说”三字时,她右手五指倏然收紧,指甲瞬间刺入掌心——血珠未涌,皮肉却无声绽开三道细痕,如刀刻。
她抬眸,望向蓝阿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神第一次裂开冰层,露出底下灼烫的悲愤,像熔炉底压着的最后一簇白焰,无声,却足以焚尽虚伪。
顾一白没看她,只将舌根置于掌心素绢之上,反手一翻,袖中滑出一枚乌铁小炉——非鼎非甑,形如半枚闭合的蝉翼,炉腹镂空,内嵌三枚冷玉片,正随他呼吸微微明灭。
他指尖轻叩炉底,低语如咒:“焙而不燃,温而不沸,留痕不留烬。”
炉壁微震,幽蓝冷焰自镂空处悄然渗出,不腾不跃,只温柔包裹舌根。
三息之后,钙化表层悄然软化,裂纹延展,竟浮出极淡的银线——细若蛛丝,蜿蜒如脉,勾勒山势、水道、井口、祠堂基座……赫然是清源村全貌,而中心一点,正与蓝阿公昨夜所言“赎名井”位置严丝合缝,井口之下,一条隐线直贯药仙教旧址地宫!
顾一白指尖悬停半寸,未触图,只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钉入阿朵耳中:“大蛊师没逃。他早把自己炼成了‘活册’——不是藏身,是寄名。只要还有人念旧名、写旧名、信旧名……他就能借名力回溯,借血肉重生。”
话音未落——
“咚。”
一声钟响,沉、钝、滞,仿佛从地底深处撞来。
不是晨钟,不是祭鼓,是清源村祠堂那口百年铜钟——唯有村长暴毙、族谱焚毁、名籍重录之日,才准敲响的“归名钟”。
一下。
钟声未歇,第二下已至。
钟波扫过巷陌,雾气应声撕裂,露出青瓦上凝结的霜花,簌簌剥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而稳,裙裾拂过碎石路,不带一丝杂音。
罗淑英来了。
她素衣如雪,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托着一方青玉印,印钮雕作盘龙衔珠,龙目却空无一点光泽——那是地师印,镇脉之物,亦是命籍执掌之权。
她目光扫过药窖内众人,最后落在蓝阿公咳血之处,眉心微蹙,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慈悲:“大蛊师昨夜坐化,临终未留遗言,只攥着一枚认亲册残页……上面,有小雨的名字。”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葛兰怀中昏睡的孩子,又转向阿朵,“按律,须即刻举行‘净名祭’,焚旧册,启新契,斩断所有未署名之羁绊。”
怒哥双翅猛然张开,赤金焰流刚欲腾起——
“定。”
罗淑英左手掐诀,玉印朝地一按。
“嗡”一声低鸣,地面青砖瞬时浮起七道暗金符线,如锁链缠绕怒哥双足、腰腹、咽喉!
他身形僵直,连眼睫都无法眨动,唯余赤金瞳孔剧烈收缩,映出罗淑英袖口一闪而逝的靛蓝虫翅纹。
阿朵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条巷子的风都悬了一瞬:“你手上那枚印……是不是缺了一角?”
罗淑英指尖一顿。
袖中手指已悄然掐至第七诀,指节泛青,指甲边缘浮起极淡的灰雾——那是影足蛛蜕下的第一层毒膜,正待催发。
她没答。
只见玉印缓缓抬起三分,印底朝天。
阳光斜切而入,照见龙首下方一道细微缺口——不似崩损,倒像被人用极薄的刃,精准剜去一角,断面平滑,泛着陈年血沁的暗褐。
风,忽然更冷了。
顾一白垂眸,指尖不动声色抚过袖中那枚乌铁小炉。
炉壁尚温,舌根已化为一撮灰白粉末,细如初雪,静卧素绢中央。
他抬眼,望向祠堂方向——钟声将歇,第三下,已在喉间滚动。
而香炉,已在祠堂正殿燃起。祠堂正殿,香炉已燃。
青烟袅袅,初时淡白,继而泛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灰蓝,如雾中游丝,无声无息缠上梁柱、拂过神龛前垂落的褪色幡角。
那烟不散、不沉、不呛,却让满殿执事喉头一紧——仿佛有只无形之手,悄然扼住了气管最柔嫩的一环。
顾一白立于香案左首,袖口微垂,指尖藏于暗褶之中,正缓缓捻动三粒焙尽的舌根余烬。
粉末细如霜雪,触之微凉,却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似与地脉同频,又似在应和那尚未敲响的第三声钟。
他不动声色,将最后一撮灰尽数抖入香炉腹底。
火舌轻舔,烟势骤凝——不是升腾,而是盘旋,如活物般绕着炉口三匝,倏然沉入炉腹幽暗处,再无声息。
“咚——”
第三声钟响,终于撞破寂静。
不是自天而降,而是自地底迸出,震得供桌烛火齐齐一矮,连香灰都未落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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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音波将散未散之际,顾一白右手忽抬,袖中滑出一柄寸许长的乌铁小锤——非金非石,通体哑光,锤头镌着九道细若毫芒的逆鳞纹。
他手腕轻振,锤尖叩击香炉外壁,三下。
“当、当、当。”
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却如三枚冰锥,精准钉入整座祠堂的地脉节点。
刹那间,空气凝滞一瞬,檐角铜铃静止,连葛兰怀中昏睡的小雨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罗淑英正启唇诵《净名敕》,咒文卡在“……断其旧契,削其……”之间,喉结猛地一缩,像被无形丝线勒紧,舌尖僵硬如铁,后半句硬生生堵在齿后,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
棺盖“吱呀”掀开一线。
大蛊师坐起,双目暴凸,眼白爬满血丝,脖颈青筋虬结如蚯蚓翻涌——可喉头鼓胀、胸膛剧烈起伏,却无半点声息溢出。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无声地撕扯着空气,手指死死抠住棺沿,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唯有阿朵,赤足踏过门槛,裙裾未扬,苔痕未乱。
她径直走向棺前,俯身,发丝垂落,遮住半边侧脸。
大蛊师瞳孔骤缩,嘴唇急促开合,却只喷出一口腥热白气。
她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如刀刻入死寂:“你的名字……我替你烧了。”
话落,她左手翻转,掌心托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色钟沙——那是焚名崖下千年古钟碎裂后沉入地脉的残骸,含“名消则形灭”之律。
指尖蘸沙,在青砖地上徐徐写下三字:
大蛊师。
笔画未干,她右指一弹,一星赤焰自指尖跃出,无声舔上字迹。
火起。
不是灼烈,而是幽蓝内敛,如寒潭吞月。
火焰掠过沙字,字迹熔解、蜷曲、化为飞灰——与此同时,大蛊师全身筋络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似枯枝在火中寸寸爆裂。
他身体猛然弓起,又重重塌回棺中,皮肤迅速灰败、龟裂,衣袍未燃,人已成灰,唯余一捧轻烟,簌簌落于棺底。
风穿堂而过,吹散余烬。
灰堆微动。
一枚半透明蛊卵,仅米粒大小,表面浮雕着一个极细的“顾”字,随灰流滚出,悄无声息,贴着青砖缝隙,滑至罗淑英布鞋边缘。
她垂眸一瞥,睫羽未颤,足尖微挪,鞋底轻轻一碾,再抬起时,那枚蛊卵已不见踪影。
她退入祠堂后巷阴影,步履依旧平稳,素衣拂过斑驳砖墙,未沾半点尘。
只有她自己知道,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鞋底暗缝里那枚微凉、微颤、尚带余温的卵壳。
袖中蜂蜡囊,早已备好。
罗淑英退入祠堂后巷,背脊贴上冰凉斑驳的砖墙,呼吸未乱,心跳却比檐角铜铃余震更沉。
她左脚微抬,布鞋无声滑落。
鞋底朝天,青灰泥痕未干,一道极淡的灰白印迹正伏在鞋弓处——米粒大小,半融未化,表面浮雕的“顾”字在斜阳下泛着冷釉般的微光。
指尖一勾,卵壳离鞋。
她甚至没低头细看,只将它精准弹入袖中蜂蜡囊——囊壁厚实柔韧,内衬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箔,专为封存“名引活物”而制。
蜡体微温,触之即裹,瞬息凝固,将那枚尚带余温的蛊卵牢牢锁死于隔绝气息的幽暗里。
可就在囊口合拢刹那,她右手食指腹忽地一刺——不是被割,是被“认”出来的痛。
像有根无形银针,从皮下直扎进骨缝,又顺着血脉往上爬了一寸,停在腕脉搏动处,微微发烫。
她瞳孔骤缩。
不是惊惧,是警觉。
这感觉……似曾相识。
三年前在药仙教废殿抄录《噤声谱》残卷时,她指尖也曾莫名灼痛,当时只当是墨毒反噬,未曾深究。
可今日,这痛来得蹊跷,来得精准,仿佛有人早把一枚“识痕”,种进了所有与“顾”字沾边的尘、灰、气、影之中。
她不动声色,袖口垂落,遮住指尖微颤的弧度。
目光却已掠过巷口——那边,阿朵赤足立在药窖门槛外,裙裾未扬,发丝垂落,正俯身对葛兰低语什么。
阳光落在她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似托着整座焚名崖的余烬。
罗淑英喉头微动,咽下一口腥甜。
她忽然想起昨夜焚香时,自己袖角拂过香炉三寸,那缕灰蓝烟气,竟在她衣袖内侧凝出一线极淡的银纹,转瞬即逝,如泪痕干涸。
她没擦。
她留着。
——因为那纹路,与大蛊师临终前攥在手心的认亲册残页边缘,一模一样。